晨光熹微,蓋聶便已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這是一個不錯的清晨,天空透露的,是一抹魚肚白;微風習習,散發着幾分冷冽;還有,露珠未幹,在葉片上晶瑩剔透,狀似珍珠。這樣好的天氣,是爲自己出門,或者說離開而作準備的麼?蓋聶的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自己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告別,既不符合禮節,又在無形中多了幾分難解之意,然而,他不得不這樣離開,這個方式,即使是最怪異的,同時,也是最爲合適的。
蓋聶想了很久,那個姑娘昨晚說的一番話,即使自己是再遲頓,也當然是聽懂了。只是,她的深情,他不能承受,更無法接受,因爲,他本就是個漂泊無依,無家無居的人,又怎能奢望去接受,去享受來自他人的情真意切呢?
也許,這是種無可奈何的離開方式,但是,這也是造成的不舍最少,也許能將傷痛降到最低的方式,他認爲。於是,他早早地離去,帶着天明,當面的離別注定讓人無法割舍,只有悄然的離開,或許會造成傷感,但是,與那種親眼看着心愛之人離去的感受是不同的,不看見,也許,悲傷會少一分……
只是,蓋聶料到了萬事,想到了能給人傷害最小的離別方式。卻不曾想,還是讓她以一種最爲隱祕的方式看着他離開的。他的計劃,還是以一種最爲奇特的方式失敗了。只是,他不知道,他以爲,離開是自己的獨行,不會爲人所知,卻未料到,有一人卻在暗中,親眼,望着他離去,久久不肯移目……
他就那樣離開了,頭也不回,念塵躲在角落,悄悄地看着,默不作聲。她一夜未眠,是爲了這早就料到的分離,只是,她明白,他這樣做,是爲了減少自己的痛苦,他以一種最爲隱祕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想及此,念塵的心,不僅顫動。
這是,對自己的最後一次保護麼?也許吧,他的心意,我怎能不明?他總是那麼溫柔,善良,善解人意,即使是看似殘忍的離別,他也要考慮得這麼周全麼!怪不得,他的眉頭,經常緊鎖,時常舒展不開,有時,她也想試着撫平,只是,她既不是他愛人,也不是他親人,拘謹的她從未想過做出一些做出這樣的事,只是,現在想來,竟隱隱有些後悔。
她踏入了他住的房間,只是,氣息依在,人已遠去。再過一段時間,恐怕,這僅剩的氣息,也會蕩然無存吧!念塵心想,這個人,仿佛一陣風,轉瞬而來,忽然間,又轉瞬離去,真的仿佛不曾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就像他從未來過。只是,來未來過,心裏清楚,愛也愛過,若是極力掩飾,極力逃脫,都只是自欺欺人,徒增傷感罷了。
接着,她環顧一周,最終還是發現了桌上的信箋,拿起,拆開,細看,字如其人,他的字,秀麗卻不失有力,一如他的溫柔中帶着幾分淡然和堅毅。信中的內容,與告別信大致無異。只是,多了幾分特別,多了幾分溫柔和繾綣。
心中這樣寫道:當姑娘看到這封信時,蓋某已悄然離去。請原諒蓋某無理且又無情的不辭而別,姑娘的救命之恩,蓋某無以爲報,只能幫姑娘做些事情來彌補;姑娘的款款深情,蓋某更是不配接受,難以承擔,因此,蓋某以這樣的方式離去。天下之大,姑娘不必爲蓋某一人眷戀,只希望姑娘能忘記前塵,重新來過。
蓋某無福,無法無法與姑娘共度此生,是蓋某的遺憾,劍客,本就是無法或者說沒有權利享受這一切的,這是劍客的宿命,因此,忘了蓋某吧,我只是個微不足道,孤寂冷冽的劍客而已,與我在一起,只會受到各種傷害,我身邊的孩子,便是最好的例子。天地之間,蒼茫之地,縱再無蓋某這樣的人,也沒有什麼好值得傷心的。
“忘記前塵?”女子輕聲呢喃,說起忘記二字,很容易,然而,忘即是心亡,心死,這如何做到,這份情又如何能割舍?
天明醒來時,已是在半個時辰後了,他還在那正迷糊着呢,便頓感氣氛不對,周遭的環境略顯冷冽,顯然是在外面,而自己,顯然在一個溫暖而又堅實的背上趴伏着,這感覺的對比,是無比清晰。
“大叔,我們這是在哪裏啊?”天明顯然是剛睡醒,同時,他又在那裏揉眼睛,企圖讓自己清醒。“我們這是出來了麼?”又是一個問題。
“是的,我們已經離開。是爲了避免徒增那位姑娘的傷感。這是在外面,算起來,我們走了已有半個時辰,離開算是有一段時間了。”蓋聶如實回答道。
“天明,感到冷嗎?”蓋聶一陣關懷,出來的太早,同時,也沒給你加件衣服,不知天明能否承受住着寒冷?
“我沒事的大叔,現在已然不算早了,真正冷的時候,不是大叔一直在爲天明抵擋麼,天明怎會感覺到冷呢?”天明這樣回答。“大叔不立刻叫我,也是怕我冷吧!哎,真不知大叔何時能真正關心關心自己才好!”天明心裏如此想道。
此時,讀完信後,女子將信拿在手中,久久不肯放下,她也許,是不舍,是眷戀,更是在感受那人的最後一絲氣息。她知道,自己與那人,恐怕此生,都再難以相見,這之間叢生的緣分,恐怕,也將要散盡……
真的要如此殘忍嗎?這一切,如同一場短暫而又美好的夢境,如鏡中花,水中月,夢醒,一切都消散。正是因爲美好,才會顯得如此殘忍;正是因爲真切,才會顯得如此刻骨銘心;正是因爲深刻,才會顯得那麼久久難以消散,無法釋懷……
不願想起,卻又隨時都能想起;不願回憶,卻又時時能夠浮現;不願銘記,卻又時時能夠銘記。回憶,最能折磨的是人的心境,怪不得,人們都渴望在愛過之後一飲忘情水,能忘卻一切,原來,失去之後再想起,竟然顯得是如此殘忍,如此痛徹心扉,現在才驚覺,這一切,也許,太晚了……
她早已無法忘記,即使她有醫術,她能救人,卻無法救自己的心,當然了,更無法留住他人的心,她知道,自己只能在痛苦中徒勞掙扎,無計可施;她知道,這一切,自己必須承受。既然愛過,便不後悔;即使受傷,也不能回避;不論是過了多久,經歷了多變的滄桑,還是紛繁復雜的世事,那顆心,即使蒙塵,但內心深處,依舊有屬於自己的微光,即使微弱,即使渺小,也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