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外面只有北風刮擦着窗紙的聲響,萬籟俱靜。
陸初語躺着,直直望着牀紗的頂去,輕輕地嘆了口氣。
“睡不着?”
細微的動靜被風止崖捕捉到,他側過身來,望着陸初語。
陸初語松了發髻,青絲散落壓在身後,未帶釵環不施粉黛,幹淨地就像是窗外的雪,但是那雙明澈的眸子中卻又一縷抹不開的憂思。
“嗯……我聽人說,王大娘也染病,不到兩天人就沒了。”
重生到這個世界之後,陸初語還是覺得一切都像是夢幻一般,但是當身邊的人活生生的沒了,她才突然有了那種切實的痛感。
就在風止崖都還覺得她是個傻子的時候,是王大娘第一個對她伸出了手。
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上次生辰宴一見,竟然已是最後一面。
“是睡着沒的。”
風止崖安慰了一句,甚至都不算安慰,只是想讓陸初語好受一些。
“趙亦會死嗎?”
陸初語側過身,與風止崖對望。
“不會的,他底子好,連夜的高燒都過去了。”風止崖聲音放緩。
無聲地對視讓陸初語彎了彎嘴角,她將發絲都攏道耳後,怔怔地看着風止崖:“以後,你一定要比我先死。”
“說胡話。”
風止崖抿着脣想訓頑劣小孩兒一般斥責了一句:“這種不吉利的事情以後不要多想。”
“你不懂。”陸初語縮進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眸子:“如果你死了,我還要帶着麟羽,還要想你……一個人無依無靠地活着。”
越說越難過,陸初語吸了吸鼻子。
她從來沒有哭過,有也是做戲地假哭,如今卻切切實實地紅了眼眶。
“好。”
就在陸初語昏昏沉沉要睡過去的時候,風止崖張了張嘴,無聲地應了一句。
翌日清早,等陸初語醒來時,風止崖已經出門了。
“娘親。”
早起的風麟羽眯着睡意惺忪的眼睛,聲音軟糯糯的,帶着幾分奶氣。
“臉洗了沒?”
陸初語端着早飯從廚房裏走出來,揉了揉他的腦袋:“洗了來喫飯。”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風麟羽手裏拿着一個饅頭有些興致乏乏。
前些日子,手中的銀錢多,陸初語也變着花樣的做飯,就連早飯都能做出許多花樣,油條包子粉面換着來,半個月都能不重樣。
喫慣了那些,如今突然又變成了白面饅頭,任誰都不適應。
所幸風麟羽從前跟着風止崖過過苦日子,並不嬌氣,也沒有抱怨,乖乖地拿了饅頭在一旁啃着,只是啃了一半,就說自己飽了。
“要喫炸饅頭片嗎?”看着耷拉着的小臉,陸初語心中多了幾分愧疚。
她今日傷沒有痊愈沒有出門,風止崖也是來去匆匆,根本沒有時間買菜,家中已經近五六日沒喫過新鮮菜了。
“饅頭片?”
風麟羽眼睛睜大來了興趣,忙不迭的點頭:“娘親我要喫那個!”
“好,娘親去做。”
陸初語拿着剩下的四五個饅頭又進了廚房,方才熱饅頭的柴火還沒有熄,她順勢刷了鍋,開始熱油。
饅頭片算是比較簡單的喫食,熱油,將饅頭片裹上蛋液再炸就好了。
拿雞蛋的時候,陸初語摸了半晌,只摸到了僅剩的兩個雞蛋,她皺了皺眉頭,看來今天她還是要上街去。
油已經辣了,裹滿蛋液的饅頭片順着鍋邊滑進去。
“刺啦——”
熱氣瞬間升騰,雞蛋與饅頭的香氣散開,風麟羽纏地墊着腳趴在鍋邊,直直看着,舔了舔嘴脣。
“當心油濺到臉上。”
陸初語把他往後扒了一下,用筷子將鍋中的饅頭片翻了個個兒。
炸好的饅頭面酥黃焦脆,比幹咽饅頭好喫太多。
把饅頭遞給風麟羽,陸初語叫住章堯:“我有事兒要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好麟羽,別叫他亂跑出去,我晌午之前會回來。”
章堯喫着饅頭片,一邊點了點頭。
鑑於之前把他倆單獨放在一起總是惹禍,陸初語還是有些不放心,一再叮囑:“若是有人來,別開門也別應聲,你們就在內院玩兒。”
“咔嚓——”
饅頭片咬下去的聲音清脆響亮,章堯再次重重點了頭。
簡單收拾了一下後,陸初語帶着先前試做的幾枝絨花釵簪出了門。
她全副武裝,帶了紗巾當口罩,又帶了鬥笠,先去了胡家門上,便是先前買了她的衣裳去京城那位胡小姐的家。
“咚咚——”
扣響了門環,片刻之後,一位小廝前來開門,一眼便認出了陸初語。
“風夫人?”小廝尚且記得自己小姐對陸初語那件衣裳的喜愛,態度也很是客氣:“您是來找小姐的嗎?”
“嗯。”陸初語出門前塗了脂粉,掩去傷病的憔悴,笑了笑:“煩請幫我通報一聲,跟胡小姐說我這裏有新式樣的釵環想給她看看。”
小廝聞言,又和上門進去通傳。
半晌回來,引着陸初語進了胡府。
兩人穿過彎彎繞繞的小徑,往裏走了幾個進出後,到了胡小姐的院子。
“來了?坐吧。”
胡小姐抬眸看了一眼陸初語,她坐在椅子上,兩邊是半跪着的侍女,正在替她弄指甲。
柔胰的尖端用不知名的葉片包裹着,還有兩個正在塗抹搗碎的花汁。
“你是新做了纏花的式樣嗎?”胡小姐似乎頗有興致:“街市上的那些我都已經看膩了。”
“是發飾,但不是纏花。”
陸初語打開隨身帶着的小包裹,拿出了自己做的絨花。
裏面是一枝仿春桃花的簪,和一枝梨花的釵。
“這是什麼?”
胡小姐微微傾身上前,想要拿起來看但是又想起來手上還包着東西。
“是絨花。”
陸初語拿着上前,桃花的簪子用的是淺粉的絲線,末端是一抹白,絨花的質感就像是平添了幾分溫和與柔軟。
“做的是桃花與梨花,這冬日裏的頭一份春花。”陸初語看着胡小姐的眼神就知道這簪子能賣出去,她胡謅道:“絨花也叫榮華,有榮華高升的意頭,是極好的。”
“做得是很好看。”
胡小姐都有些看癡了,這樣的發飾,比那些冷冰冰的珠玉金銀多了幾分溫度,像活物一般實在是稀奇。
她當下便拍了板:“這些我都要了!但是——我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