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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鳳棲宮,或因着“聖躬不豫”,顯得格外寧靜,原本熱熱鬧鬧的臘八節,也只由內務府主持,各自分賜了一碗粥,寥寥如此而已

鳳棲宮的歷代聖君,多以養心殿爲寢宮住所,而養心殿後的永壽宮,算是距離御前最近的一處宮殿了,從前賜居,多是寵嬪新眷顧,算是妃嬪中十分豔羨的地方了,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主位意嬪,卻是個非同一般的病西施,她本就身體虛弱不堪,時常一口氣上不來,引得咳嗽不斷,到了臘八這日,竟突然咳的厲害,一口血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吐了出來

將年生疾,侍奉的宮女大覺不祥,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吉利,於是連忙延醫請藥,好一番折騰,當然了,到了入夜,她們就知道這股莫名而生的不詳從何而來了——

住在西宮鳳藻宮的柔婕妤一向睡得早,可今日夜半時分,卻忽而被外頭吵醒,不知是何緣故,只聽得原本寂靜的宮道上馬蹄如水沸,心下大驚,連忙起身穿好了衣裳,悄聲問了宮人宮門是鎖好的,不叫人燃燈,躲在綏壽殿內室,透着窗戶借月光一點一點窺着外頭的動靜,鳳藻宮上下一片靜寂,主僕皆不敢擅動

宮內喧囂,刀劍鏗鏘——那是永安宮懷婕妤多麼熟悉的聲音,

“外面……怎麼了?!”

火光衝天,懷婕妤果斷抽出妝奩裏那只金釵,尤覺不夠,又從裝點精致的盒子裏取出那根釵子

“原不曾想,皇貴妃賜下的簪子,那日的福氣,留待今日了!”

懷婕妤一時竟有些惋惜,昔年兄長習武時,自己竟不曾學過,可眼下外頭情況不明,連自保竟都成了難

怎麼會有這種事?!住在衍慶宮玉蘭堂的敏貴人終究止不住自己的倉惶,外面的嘈雜聲在這寒冬臘月裏更是憑添一陣蝕骨的涼,人也驚的簡直說不出來話,此時此刻衍慶宮人都聚在了一處,慌亂中,不知道是誰從針線筐裏摸了一把剪子遞給了她叫敏貴人攏在袖子裏,她惶惶的想着,這把剪子最終是扎別人,還是要刺自己

東宮永和宮裏,如今只有索綽羅容華一人住,她見侍女們急急忙忙到處亂跑,急忙拉住一個問發生了什麼,而後她趕忙安撫好宮人,讓宮人們將宮門鎖好外頭都不留人,都回去鎖好房門不留燭火好好呆着,她也回到內室,摸着黑走到書桌前磨墨,讓自己能平靜下來,可聽着外面亂糟糟的聲音還是一個不穩,手掌上都沾滿了墨汁

而在東宮承乾宮,怡妃夢見了自己早夭的女兒,二十二公主玄玄,夢魘壓身令人根本睡不下,聽得外面聲響起來,這樣的動靜,怡妃霎時間就有不祥的預感,她心下明白這是宮變,如今這承乾宮雖有保護護衛,卻依舊惶惶不安躲在一隅,與奴才們神思皆緊張,而怡妃竟已滿是冷汗,緊張的人有些晃眼,她竟以爲面前的人是她那可憐的女兒玄玄,一雙眼睛看向時,向來柔弱的怡妃也只能強自打起精神來,拉緊了這雙手,強自告訴自己不怕不怕

西宮漣漪宮裏,一直沉浸在小產悲痛之中的孟貴人,原本病榻纏綿下不得牀,聽外面兵荒馬亂,宮人奔走哭喊,心知是出了大亂,自己就躺在榻上,不哭也不鬧

“殺吧,讓他們殺,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的孩子獨下黃泉”

看守的侍女將門正常掩好,孟貴人音心中雖惶惑,但因這一軀病體無力動,只頹然想着:若有人殺進來,了結了也好

所謂不幸中的萬幸,因漣漪宮此處偏僻,乃屬鳳棲宮的西北角,即便火光衝天刀光劍影,若是殺到漣漪宮也需要時辰,漣漪宮主位玉昭儀出身蒙古,雖然不專習刀槍劍戟,但隨手抓到一兩樣趁手的也可耍上一耍,又命人在漣漪宮內翻找可以防身的物什,帶着主殿的奴才冷汗岑岑地躲在隱蔽處,雖是心裏慌得很,但還是默念長生天,希望能平安躲過一劫

過了一會兒,外邊的聲音似乎逐漸平息,但彼時又起伏不定,弄得人心惶惶,玉昭儀忽而念起側殿的孟貴人,一時惻隱,又愧疚難當,拋下了主殿轉而去側殿與之共患難去了

而那位可憐的孟貴人,既不知外面是什麼光景,也不聽主位娘娘動靜,求生的本能使得她只能喫力的扭動身子,衝着門口喊叫

“娘娘,娘娘,初眉好怕啊……”

直到力竭喑啞才盡,恐慌而恐懼的黑夜裏,卻終於有聲音打破了寂靜,孟貴人看見主位娘娘來了,壓抑了那樣久,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而這時,鳳棲宮內已是火光衝天,哀聲四起了,知曉宮變,即是瞬時眨眼間的事,位在東西六宮之外的昭陽亦是宮門緊閉,層層守衛,此時,隆寵如謹皇貴妃,亦不敢想象養心殿是何光景,只肖想到建徽帝危難,她便覺呼吸困難,一把匕首也被謹皇貴妃果新緊緊握在手中,只要宮門失守,她便隨時預備自盡

而在中宮坤寧宮裏,簡皇後深知內宮人人自危,唯有自保,於是立傳鳳命,令人上下戒嚴,緊鎖宮門,自己則坐於內室,盯着一旁一雙女兒,冷汗沁滿雙手,打殺聲在耳邊一刻不消——

東西六宮的妃嬪小主,尊貴如皇後和皇貴妃,低微如答應小主,俱是緊閉縮瑟在住所,除了,一個人

倦勤齋裏,方嬤嬤正坐在太師椅裏像尊雕像,雖是一動不動,雙眼卻緊緊盯着門扉:是生是死,今夜之後自當明了了

但六宮裏,知曉如方嬤嬤者並無,無知驚恐者卻是芸芸衆生,個人的惶恐雖大不相同,但驚懼是真,未知是真,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誰也不敢在此時貿然出行,可人間龍行的鳳棲宮裏,在此夜竟成了人間修羅——

奇怪的是,東西六宮的喊殺聲雖大,可殺的是戍守的侍衛和宮人太監,並未刻意攻克哪一宮,一路的廝殺聲,刀劍出鞘聲,風聲,還有——簌簌的步伐聲,恍然如秋風落葉一般從這一座輝煌的宮殿飄過,卻齊齊只向一處奔襲

那是建徽帝諸位皇子的住所,阿哥所!

這一羣人似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一路襲殺至宮闈東南角的阿哥所,見人便殺,尤其專殺衣着華麗的孩子,那阿哥所的那些孩子都是何人?不正都是來日可繼承江山國祚的阿哥啊!

當下遍地狼藉,危急非常,幾乎是遁無可遁,二十四阿哥的乳母自知無處可逃,遂將小阿哥塞進牀底,做下噤聲的手勢,因二十四阿哥近來不好,用了藥睡得沉,只迷迷糊糊點了個頭,乳母這才又焦急逃竄出去,恍做什麼也不知

這時,殺手阿大領人清殺了一遍阿哥所,卻發現核對人數不準,思來想去,定有遺漏皇嗣沒殺幹淨,阿大不敢大意,立刻帶着人手搜索排查,逮着個嚇尿褲子的值班太監,說是二十四阿哥沒見着,當下便圍過去,總共四間房,不曉得哪間是,當下命五人一組踹開房門一一檢查,忽而隔壁弟兄高呼“在這兒!”阿大拔腿攆進去,卻只是個躲在桌子下面瑟瑟發抖的宮女,黑燈瞎火也不曉得好看不好看,阿大手起刀落,幹脆利落的一刀殺了了事,而後再逐一翻找衣櫃牀下,卻也一無所獲

“老三逮着了!哈哈哈”

外面忽然傳來笑聲,向外看去,老三倒提着個半大不小的娃娃,也不哭不鬧,阿大又一刀抹了他脖子,鮮紅濺了老遠,阿大暗嘆老三運氣好,殺了個皇子,這比殺上百個廢人都賺

可就算是此等翻查,卻還是漏了一個人!

生養在錦繡,豈知匪賊之惡,這晚本在師傅那兒,學着造些稀奇玩意兒玩的七阿哥,歸時晚了些竟見此亂狀,須知各位皇子,自小都精於箭射,他本是抓了小弓自保,臨近院中又不聞聲息,心中惶惶,便叫焦守貴去東院書房找十二阿哥,再勒令一個宮女褪了衣裳下來,給七阿哥換上,袖口蹭了髒亦難顧上,一路不惜拿人做擋,終於巧行避至坤寧宮,此時泛了淚,

“皇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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