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晞月伺候六格格喫藥的時候，說嬤嬤下令廷杖那日的宮女，順帶還有幾個亂嚼舌根的宮人，此舉一出，這卅六鴛鴦館立時便不再作亂了
六格格聽言，卻沉默了一會子，然後叫小祥子跟着去觀刑，如何打的如何模樣，回來細細講給自己聽，小祥子領命去了，等回來復命的時候，跨過門檻險些跌一跤，瞧着嚇得不輕
等這奴才哆哆嗦嗦的講完，說起那些宮女嚎哭聲兒陣陣，語無倫次的模樣，到十分滑稽，只是當下的卅六鴛鴦館，卻沒人敢在六格格面前滑稽了
碎了花瓶的那個叫思憐，哭得尤爲悽慘，口口聲聲說有人害她，被打的也最慘。到後頭幾人都沒有了聲息，生死不知，一路拖出血淋淋的道子，扔去了慎刑司
六格格抱臂窩在榻裏，聽完小祥子的講述，並沒有覺得好受許多，心裏仍舊是悶悶的，呼吸也不順暢
六格格心知，這幾日嬤嬤令人多有關照，環兒姐姐與淮葉也時常關心，偏生自己的姐姐，半個字也不肯吐露的，六格格心裏頭明鏡似，其中緣由，再清楚不過，雖然如此，還是有那麼些沒落
於是她撈起身邊一個小軟枕頭，嘴巴裏還苦得很，卻不願意喫糖，只問晞月，
“太醫說我還有多久能走動？”
晞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溫柔道，
“格格若躺的難受，奴婢扶您屋裏走幾步，若要出門去走動，太醫說還需小半月，格格再鞏固一段時間，等到天氣好些，出門也不遲”
六格格沁葭聽罷很是灰心，悠悠長長嘆一聲，把自己塞進晞月溫暖的懷抱裏，
“……這不是個意外”
“格格……”
晞月張口欲言，卻被六格格打斷
“我有些想繼福晉了”
六格格這話，倒是說的難得，因從來家中她與繼福晉不對付，平日裏變着法子令她焦頭爛額，可此時此刻，六格格最想的卻是她
其實，六格格也想師兄的
只是，她不敢想
正在這時，一個人影卻從門口轉了進來，請安聲登時想起，是奉聖夫人，她方踏進側殿，一個轉便又跨入一道門，見寢殿裏牀榻上，六格格就那麼與一個侍女互相依偎，此情此景，分外可憐
奉聖夫人想她小小年紀就身帶惡疾，即便出身尊貴，又如何能讓人不心疼不生出憐憫，於是奉聖夫人不自覺地小聲喚人，生怕驚了她
“沁沁？”
而自那日出事後，卅六鴛鴦館的屋裏地毯，都是鋪得厚厚的，踩上也無多大聲響，六格格待聽着人喚時，抬頭瞧清楚，眼裏一瞬亮閃閃的，帶着光
“嬤嬤！”
她身邊的晞月也順勢起身請安，退在一側，只有六格格張開雙手對着來人，想要抱抱
奉聖夫人一擺手叫晞月免禮，自己則幾步近到榻前，展臂將人攬進懷中，又見她如今這般脆弱，想着既是病中磨人，也怕是真被今次之事嚇着了
“是不是想家了？今兒個入寢前好好用藥，夜裏好好安歇，明兒個便叫府上福晉入宮來看你”
奉聖夫人說着，輕拍了她的後背，帶着安撫的意味
“近日臨到春闈，皇帝也是忙碌的緊，這兩日雖來不及看你，但卻送來不少好東西。還千叮嚀萬囑咐，要嬤嬤好生照顧沁沁，你皇帝師兄啊，很是念着你的。等他得空了，一準兒就來了”
六格格一邊聽着，一邊短短的臂努力環住嬤嬤，仿佛抱緊些，她心裏的忐忑就沒那麼嚴重了
“沁沁沒事的，嬤嬤別擔心”
平日裏驕矜的六格格，難得溫順說着話，軟軟綿綿的聲音，試圖安撫嬤嬤，亦或是安撫着她自己
“別跟師兄講，我、太醫說過幾日就好啦”
說話的抽空，她從懷裏抬起毛茸茸的腦袋，仰着小臉認真道，
“他很忙的”
六格格也曉得自己病中愛撒嬌耍橫得很，她幼年在家中，大多時候都賴着自家祖母，或是窩在大伯母屋裏，有一年伯父被迫睡了近一個月書房，三哥哥那會兒年紀也不大，看着自己額娘被霸佔，氣的直哭
那時候她們家的繼福晉還沒入門，只記得，因着怕又惹出病，大哥哥每日天不亮就把三哥哥提留去前院扎馬步，不許他在我跟前晃，直到後來祖父給院裏買來一缸小魚，六格格才主動說要回來睡
這會子屋裏暖和，燭火搖曳，六格格聽着說繼福晉能來，忽然又不願意見她了，別扭着想了一想，才答了聲好，只是心裏頭怕見着繼福晉，她又要哭的稀裏譁啦的
“嬤嬤這幾日好不好？晞月說您也很忙的，嬤嬤也要保重身體呀”
“好，沁沁長大了，知道爲你皇帝師兄着想了，既然你說不告訴他，那咱就不跟他說。”
到底她不過十歲還是個孩子，嬌養在深閨裏，從未見過波雲詭譎，可宮裏的人心險惡，不僅限於嬪妃之間的爭風喫醋，爭寵奪愛
這次的事或許是有人存心作惡，或許真是無心之失，但所有的奴才該審的都審了，該打罰的都打罰了，仍是沒有吐口的人，一想到這裏，奉聖夫人心裏便閃過一絲狠厲，雨花閣雖不是銅牆鐵壁，但也不是個任人施爲的地方
“自然是好的，只是心裏牽掛着沁沁，想要你快些好起來。到時候不論是放風箏打鳥撲蝴蝶，嬤嬤都一塊兒陪着你。那日的曲兒還沒聽呢，沁沁可沒忘了吧？”
眼瞧時辰不早，奉聖夫人將枕頭自身後擺好，慢慢扶了人躺下，一面繼續安撫，一語雙關道
“要多多休息才能好的快，今晚嬤嬤也陪着，以後再不會叫沁沁受驚嚇，莫怕——”
“嗯”
六格格見嬤嬤既答應了，便放下心來，她入宮這些日子，逐漸適應着那些改變，少時有許多閒趣，師兄得空一道玩耍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而如今，他的身份太多，太過貴重，沉於玩樂，無異於拖累他，而五姐姐的心思，若是真的……也該早早藏起來的
六格格想得不可謂不淺顯，而這也僅僅是自己的一知半解，祖母放晞月在身邊，也是爲了多提點着自己事理，對於自己深處環境的認知，更清晰些
“那沁沁要快些好起來，不讓嬤嬤等太久”
六格格說着，歡歡喜喜一笑，既生怕奉聖夫人忘了，也生怕她這一病，春天便過去了，
“那日我還同六公主說，要帶她看雕”
如今心有記掛，精神也格外好些，又聽着嬤嬤今日要陪着，於是忙叫晞月去多被一套寢具，支了身往榻裏頭挪着，拍拍枕頭，
“那咱們一起睡”
小格格小小的腦袋縮進被子裏頭，仍不忘記抱着奉聖夫人的臂彎，小聲說着雕的事情，而後卻又提起南長街上的點心，精力不濟，說着說着便漸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