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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對死亡“坐享其成”

“每一朵雲都是自由的,也是最忙碌的,沒有我的邀約,馱着千年的滄桑匆匆而來,來得風塵僕僕,又不帶促足,聆聽着遠處生靈的召喚而去,繼續浪跡天涯,追尋下一站山河,永不停歇。

永不停歇,卻也連綿不絕。

南城的雲被風吹到了北山尾,毫無依戀之意,一去不復返,無奈本是青燈不歸客啊。”

葉清晨一撇一捺地寫下這些心中漫無目的的遐想……

這些年她幾乎住在醫院裏,昏迷清醒的狀態各佔一半,身體越來越差,她的活動範圍和內容也越來越少,一邊輸液一邊寫字,成了她打發時間最合適的方法。

她盤腿坐在病牀上,伏案於小桌板,一筆一紙,靜脈血管被灌着藥水的左手輕按本子,右手指間拿捏着父親送給她的鋼筆,十八歲那年生日,成年禮物。

這次比以往糟糕了很多,寫不到兩百字,手就握不住筆了。

自四月份回到蔚城,到現在十一月,這種“空餘”時間都被花費在電腦和文件上,寫字消遣今日還是第一次。是許久沒有寫過這麼多字了,所以被撤回了力氣嗎?

方晴就陪坐在病牀邊,看着她突然放下筆,望着自己的右手出了神,“手疼嗎?”

葉清晨不知該如何作答,手掌的無力感又一次透露着不好的信息,“不想寫了,你幫我收起來。”

隨後她躺在牀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偶爾飛過的小鳥……今早周釋的話猶言在耳,腦子裏又是一片混沌。

方晴一邊收拾紙筆,一邊觀察着她的神情,早上到周家別墅接她的時候就看見她和周釋在大門口說了挺長的話,上了車就無精打採的,如果說是因爲發燒和胃出血,之前也發生過比現在更嚴重的情況,她一直都是開朗又積極的,不至於悶悶不樂,究竟是怎麼了?

殷伶推門進來,“小姐,江醫生開會去了!”

葉清晨趕忙起身,“阿晴,快點,拔針。”

方晴放下手頭的事情,繞到另一邊,摁停了藥水,小心翼翼地給她拔出針管。

殷伶給她拿好衣服,放到她面前。

葉清晨就抽了其中的外套,“先離開醫院再換了!”

要是被江澈發現她要開溜,就走不了了,得趁他開會偷偷出院!

方晴和殷伶速度很快,三人配合得很默契。

葉清晨套了鞋子和外衣,就出了病房。

江澈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護士站的小姐姐一看到她們就立馬通知了江澈,還有兩個護士過去攔住她們。

有殷伶在,哪裏攔得住啊,很快就被她們進了電梯。

到達地下車庫,卻被江澈和護士長追下來了!

“葉清晨,你不準走!”

葉清晨都顧不得回頭看,加快步子!

眼看他們就要追上來了,方晴和殷伶轉身去堵他們,一人一個!

葉清晨捂着胃部,跨着步子往出口處衝。

突然一輛車急剎在她面前,車窗放下,飄出一句話:“上車!”

是嚴問渠,他也是剛啓動車子,就看到了葉清晨從電梯口出來,後面被人追着跑,沒有多想,本能反應地想要幫助她離開!

葉清晨實在走不動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就鑽了進去!

可是江澈動作敏捷,一下子就撲到了嚴問渠的車頭前,惱羞成怒!

嚴問渠又是一個急剎,葉清晨身子前傾,都嚇了一跳!

江澈趕緊去拉車門,拉不開,但拉着不放,另一只手拍着玻璃,“把門打開!”

“快走!”葉清晨轉頭看向嚴問渠,眼睛裏都是渴望和請求。

嚴問渠卻猶豫,因爲他現在看清楚了追着她跑的人是醫生和護士,根本不像是壞人!

葉清晨着急得不行,“快走!我們快走好不好?”

嚴問渠眉宇微蹙,思緒有些遊離……此時此刻,她對他很生氣催促模樣,透着熟悉感,以前她總是這般對着他撒嬌乞求,慍怒中帶着輕盈可愛,過往的情愫統統湧現在眼前,她真是一個宜嗔宜喜的人。

葉清晨急得跺腳了,情急之下喊出來久違的稱呼:“嚴老師!”

嚴問渠瞬間醒神,思緒被帶回現實!再仔細地看了看她,看到了她的外套裏面是醫院的病號服,手背還貼着白色膠布,明顯是輸液後的針口,手腕還戴着患者信息的醫用腕帶!

“嗒”的一聲,車門解鎖了!

江澈拉開了車門,“出來!”

葉清晨泄氣,垂着頭,悻悻地把腿伸了出去。

“你現在是胃出血,藥都沒用完就想跑!離開醫院你隨時都可能有危險!真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

胃出血嗎?嚴問渠聽後整顆心都揪成一團,五味雜陳……爲什麼搞得這麼嚴重!

葉清晨還是被江澈拖回了病房,方晴和殷伶即使有很多種方法帶走她,可面對嚴厲的江醫生,她們比葉清晨還慫。

待藥水重新注入靜脈血管,江澈也不走了,幹脆拉了椅子坐在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她,表情凝重而陰沉!

方晴和殷伶怕挨批,見江澈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們兩個悄無聲息地出了病房,發生這樣的一幕,她們反而是安心的。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回英國去,你愛折騰,去折騰我師傅,我管不了你!二是你如果要留在蔚城,一步都別想離開這個醫院!”江澈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

葉清晨把頭扭開不敢看他,稍微往上拉了拉被子,遮住半個頭,保持沉默。

“你別擺出一副這麼委屈的樣子,搞得我對不起你似的!每次我師傅要你的檢查報告,我比你還委屈!”

“我說葉清晨,你哪怕有一天,一天!不跟我對着幹的行不行?”江澈對着她的半個後腦勺,着實失望,但更多的是難受。

“江澈,你是最了解我情況的人,從我中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治療的辦法了,留在醫院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的聲音很輕,悠揚細膩,猝不及防地滲入江澈的心扉,就像置身於遼闊無邊的大草原,晴空萬裏、微風徐徐,空氣中彌漫着青草的芳香,突然耳邊傳來天籟般“清泉石上流”的悅耳聲……

她絕望中依舊冷靜溫柔的模樣,牽引着他的呼吸,江澈每次面對這樣的她都如臨大敵,他從醫十幾年,患者無數,無力回天的太多,可在葉清晨這裏,他嘗盡了消極、悲觀、灰喪……

可偏偏,她苟延殘喘的人都有種對死亡“坐享其成”的感覺,他作爲主治醫生卻耿耿於懷、走不出這層陰影。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小縫隙,方晴的腦袋探了進來,膽怯地開口:“小姐……”

江澈回頭,直接開懟:“不允許出院還沒完沒了地來事兒了?”

葉清晨掀開被子,坐起來,“江澈,你不要這麼小氣好不好?”

方晴不敢看他,徑直走向病牀的另一邊,“章小姐找你,我跟她說了等你忙完給她回電話。”

葉清晨接過手機,憤憤不平地看着江澈,“怎麼,你不讓我離開醫院,我連電話都不能講嗎?”

江澈齜牙,起身叉腰,又看看腕表,“現在三點半,我的會議已經被你延遲了半個小時,今晚你給我好好待着別想着離開醫院,你愛幹嘛幹嘛!”

罵完後他就離開了,葉清晨總算放松了,趕緊問方晴:“南梔有說什麼嗎?”

自從上次鬧得斷絕關系那天,她們就再也沒有聯系和見面,她還是很擔心章南梔的處境。

葉清晨回撥過去,章南梔很快就接起:“葉清晨,你的目的達到了,現在我爸媽要把我送到國外去了!你爲什麼要這樣害我!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家!”

葉清晨被劈頭蓋臉地一頓大罵,而數落的內容更令她難受,無所適從,愧疚得不行,“南梔……”

“看到章家支離破碎,你是不是特別高興!”章南梔哭得厲害,喘着粗氣在吼她,“枉我還那麼相信你!我就不該對你還抱有一絲希望!你就一養不熟還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忘恩負義!”

“南梔,你在哪裏?”葉清晨現在只想見到她,跟她當面談,至少要安慰她。

“葉清晨,你以後就是我章南梔的仇人!最大的仇人!我媽打你的那一巴掌都是輕的!我哥說得對,要是他出手他就打死你!你就應該早點死!”章南梔又惱又怒,亂罵一通,發泄完之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南梔!”葉清晨再次回撥,被她掐斷,第三次回撥,直接是關機!

手機那端回應的忙音聽得她一陣陣心悸,體內所有的疼痛忽然聚湧而來!

“小姐!”方晴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因爲離得近,自然聽清楚了章南梔說的每一句話,那些話,真的會要了她的命!

葉清晨捂着絞痛不堪的心髒,一串急促的咳嗽又呼吸上不來,隱隱作痛的胃部也開始翻江倒海……

“阿晴,你幫我,幫我,查一下,南梔,什麼時候,出國,她要,去哪裏?”

“好!我馬上讓人去查!你先躺下好嗎?”方晴輕拍着她的背,接下來她應該逃不過一場劫難了……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