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了早餐,周釋叫住正要出門的葉清晨:“跟我來一下。”
周釋把她帶到別墅的負一層,這裏有倉庫、有凍庫、有車庫,還有一個寬敞且隔音效果很好的小型影院,整個地下室甚至比別墅的佔地面積還要大。
葉清晨跟着他一路東張西望,雖然並不是不知道負一層的存在,但這還是第一次下來,“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周釋把她拉到車庫,兩排十幾輛昂貴高端的車擺在那裏,盡顯豪氣!
葉清晨知道他財大氣粗,也極其愛車,沒想到在自家地庫還放着這麼多,霸氣大方的、尊貴典雅的、炫酷奢華的,但清一色都是黑色的!
周釋指了指左邊那排,“後面有兩輛車,我們過去看看,你選一輛。”
“啊?”葉清晨站住,滿臉疑問,“爲什麼給我車?”
周釋挑眉,“你先過去看看!”
“我不會開車。”葉清晨笑得尷尬。
周釋有半秒鍾的錯愕,總感覺自己會意錯誤,“你的意思是……你的駕照是英國的,所以在蔚城不敢開車?”
“是……不會開車!”葉清晨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20歲之前忙於學業,20歲那年她的生活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從此朝不保夕,哪有時間和精力去考駕照。
周釋勉強接受這個與她年齡和身份都不符合的事實,“算了,以後慢慢學!”
葉清晨斂下神色,她沒有以後了……
周釋繼續拉着她往前走,“那你也挑一輛,這車是經過改裝的,車身自帶防彈功能,而且安全性能肯定比你現在的車要好很多,車內的系統會直接連接到我手機裏,只要發生任何異常,我都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原來如此!葉清晨很感動,他想得很周到,全是顧着她的人身安全。
周釋是真的怕了,昨天發生的危險歷歷在目,既然他不能時刻陪着她,她也不可能把自己身邊的人換成他的人,那只能讓她的出行更加有安全保障些,“挑一輛吧,待會讓你的助理進來開。”
葉清晨正準備好言拒絕他的時候,眼角瞥見最角落的那部車!
車牌是“蔚A 00001”的黑色路虎越野車!她瞬間毛骨悚然!
這部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葉清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腳步不聽使喚地就往它走了過去……
周釋跟上,透過她的目光,發現她的注意力不在他指定的範圍,“這輛不行,這車不外借啊!而且車齡十年以上了,沒有我剛才說的防護技術!”
葉清晨已經聽不到心髒跳動以外的聲音了,她緩緩站在車前,死死地盯着車牌號碼:蔚A 00001
她認出了車牌!
五年前她被姚琮綁架的那晚,她曾經逃出來過,在一條昏暗的山路上,她遇到的就是這部車!雖然記不太清楚車型,但車牌絕對忘不掉!
當時是深夜,她好不容易逃脫那些人的魔爪,腳受傷還流了很多血,攔下的正這部車!下來的司機是個二十五六歲的男性,她苦苦哀求那個男人帶她走,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個男人都不爲所動,甚至狠狠地把她推開!
夜太暗,加之心裏的無限恐懼,她沒有認真注意到那個男人的面孔,但非常清楚,他極其厭惡地罵着她:戲真假!流的血會不會太少了!
隨後,姚琮的人追上來,那個男人親手把她推給了那些人!不管她怎麼哭怎麼喊,他都毅然決然上了車,頭也不回地離開!
就是在那晚,她被捉了回去,被灌下毒藥!她被幾個人按在地板上,姚琮捏着她的下巴,強迫她一口一口吞下毒藥的那種滋味,猶如正在發生!
葉清晨渾身發涼,背脊冷汗直冒。
“清晨!”周釋一連喊了她幾句。
葉清晨的眼神還停留在面前的車牌上,“這車,是你的?”
“是,這是我拿到駕照後,我爸爸送給我的第一部車,十二年了。”周釋提及,多少還是有些傷感。
葉清晨苦笑,爲什麼這麼巧!爲什麼不能是別人!爲什麼要在她喜歡上了周釋之後讓她發現這個事實!
原來,那個男人是周釋……
原來,不肯救她的人是周釋啊……
可她有什麼資格抱怨他呢?就算遇到的那個男人是周釋又怎樣!他憑什麼非要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上車?而且是在荒郊,深夜,她像個瘋子……
周釋發覺她的不對勁,盯着那部車又是笑又像哭的,“你怎麼了?”
葉清晨捂着突然一陣絞痛的心髒,腳下軟了兩步……
“清晨!”周釋從後面摟住她,可惜只有一個手用力,看到她臉色煞白,捂着左邊胸口處,大概猜到了她應該肺部難受,對了,這負一層空氣本就沒有外面好!
“我們先出去!”他單手抱緊她的肩膀,往出口處加快步子!
葉清晨渾身發虛,邊走還邊回望着那部車,直至消失在眼角看不見。
他們從別墅正門旁的負一層出口出來,就看到了等在路邊的方晴和殷伶。
周釋怕她摔倒,一直沒敢松手,“你怎麼樣,有沒有好受點?”
方晴和殷伶看到葉清晨幾乎是被半摟半抱帶出來的,趕緊跑過去,“小姐!”
葉清晨意識狀態在吸入新鮮空氣的時候有所恢復,掙脫開周釋的手,傾向方晴。
方晴接住她,仔細觀察着她的臉色和神情。
“清晨,你到底怎麼了?”周釋站在她跟前,室外光線好,看到她額頭出了不少虛汗,知道她身子弱,可怎麼說倒就倒!
葉清晨努力讓自己站穩,“沒事了,可能裏面太悶……”
周釋內心焦急,她可是少了右肺的人,“那就先別急着去見人!我陪你到醫院檢查一下!”
葉清晨擺擺手,先跨出步子,示意方晴離開。
方晴和殷伶會意,一左一右虛扶着她走向車邊。
周釋立在原地,有些茫然若失,只能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進了車子,離開。
“小姐,剛才發生什麼事?”方晴急切地問,十幾分鍾前還好好地通着電話!
葉清晨解開安全帶,被綁得心髒愈發難受!她弓着身子,捂着胸前,痛苦地蜷縮着……
方晴擔心她坐不穩,靠着她,把她拉到自己身上,“我們先去醫院吧,我打給江醫生!”
葉清晨此刻的錐心刺骨,一半源自殘破不堪的身體,一半是周釋……
她不免取笑自己,沒想到啊,你的痛苦來自於那個你原以爲擁有藥方的人。周釋根本不救你,還把你推給那些人,把你推入地獄!
不,她不該這麼認爲的,她的痛苦是拜葉輝山所賜,葉輝山才是罪魁禍首!
周釋並沒有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條規定,在你困境的時候,別人必須對你施加援手、必須救你!
葉清晨頭痛欲裂!她快撐不住了!
“小姐!”方晴嚇壞了,捉住她亂動的手,她滿頭大汗苦苦掙扎的樣子可見有多難受!
殷伶加快了車速,往醫院趕!
葉清晨思緒萬千,亂成一團!那晚的記憶不斷回蕩,刺激着她每一條神經,如果當初周釋把她帶走,今天的一切都將不一樣!她就不會過得那麼悲慘!
周釋爲什麼不救她?周釋爲什麼不救她?葉清晨陷入了無限循環的矛盾中……
不是的,周釋沒有做錯什麼,他當時根本不知道她被綁架被虐待!他們又不認識,他怎麼不能把她認定爲壞人呢!但是那天晚上,她那麼可憐,哭得那麼慘,還流了很多血,他爲什麼就不能對一個陌生的路人產生半點同情心呢……
只要讓她上了車,讓她離開那個地方,她就不會喝下毒藥,就不會天天活在悲慘裏,還要數着即將死亡日子去爭分奪秒地報仇!
父母也不會帶着她到英國解毒治病,而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追殺,死於非命!
“嘔——”葉清晨吐了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瞬間昏死了過去!
到了醫院,葉清晨直接被推進急救室。一場急救用了兩小時,推出來的時候,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要不是監護儀還在工作,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死人。
“你們別再找她說事了行不行!”江澈發怒了,衝着方晴和殷伶,還有眼巴巴等着葉清晨醒來的方聞泉幾個人!
昨天她和周釋遇到埋伏暗殺的新聞傳得到處都是,他要是知道她昨天昏迷送進醫院是經歷了這個事,壓根就不會放人!今天一大早還大量吐血,心髒一度停跳,胃裏發現出血點,肺部的炎症遲遲不消!
“這麼折騰下去,她要承受的痛苦只會成倍成倍地加注到她身上!你們一個個表面說着對她好爲她好,我看,你們都希望她快點死!”
“江醫生……”方晴爲難,不敢頂嘴,可誰又願意看到牀上的人越來越留不住!
方聞泉緊咬腮幫強忍悲傷,透過人縫望着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葉清晨,他何嘗不痛心……從她出生到現在,看着她從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到如今命懸一線還整天強顏歡笑,他情願不要看到她的成熟穩重!
可是他們現在進行的計劃,不可能停下來了,也因爲這個小姑娘的意志和聰明,讓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一步步走向成功!方聞泉很多時候,都嘆服她驚人的智謀,說是他在輔佐,其實都不及她的果斷,要不是命運弄人,假以時日,她必定耀眼奪目!與她父親相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方聞泉二十多歲就跟着葉清晨的父親葉墨山,一起開拓卓望集團的版圖和行業觸角,直至今時今日,三十二年了……
葉墨山對他恩重如山,老婆女兒的性命都是葉墨山出手、付出代價才得以保住的!他認定葉墨山,除了葉墨山的爲人處世之道,還有無以爲報的兩條人命,這份感情超越了上下屬,超越了同事朋友!所以,他和方晴都會義無反顧、毫無保留地幫助葉清晨!
“半個小時後還有一次注射針劑,你們出去,我會在這裏看着!”江澈直接坐在牀邊的陪護椅,免得她中途醒來還要聽他們一羣人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猶豫之後還是離開了這個病房。
待第二次藥水注入靜脈後,江澈枯坐着等待了十幾分鍾,才見到她醒過來,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這個時間內恢復意識,還算可控……
葉清晨睜開眼睛,熟悉的味道和安靜令她一下子就反應過來自己所處的地方,除了砸着沉重的眼皮,動也不敢動,好痛啊……
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用醒過來,才可以不用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痛楚……
“清晨。”江澈柔和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葉清晨灰蒙蒙的視力在慢慢歸攏,許久過後才看清了他的臉,卻沒有再聽見其他人的聲音,“方晴呢?”
“她在外面,我守着藥,他們好幾個人要談話,我讓他們出去別吵到你。”江澈如實告知,怕她一時着急。
葉清晨卻是半晌沒有接話。
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江澈不知道她是在緩和疼痛還是在思考什麼,“你胃部發現兩處出血點,這段時間的飲食要格外注意,我會寫個食譜給方晴,以後她拿到你面前的食物才能喫,別回去周家……”
“江澈,人死了之後,是不是真的會喝下孟婆湯?”她神情恍惚,說的話卻不帶絲毫含糊,她現在極其痛苦,不但想要忘掉這幾年經歷過的惡夢,還想要忘掉那個不救她的周釋,她不敢面對這個事實!
江澈定睛到她透白的小臉,雙脣毫無血色,帶着幹裂,可就是這種病態下,她依然一副不屈不撓的傲嬌,這會兒……怎麼讓他感到有些厭世的錯覺?
“別想那麼遙遠的事,關心關心眼下吧!你這半年來用的藥已經超出預期範圍了,腎髒負擔就快到極限了,目前出現輕微水腫,這是很不好的現象,要是不再控制用藥量,恕我無能爲力!清晨,你好好在醫院養着行不行?你別再管公司的事、管周家的事了!”
葉清晨沒有說話,她的腎髒也撐不住了嗎?難怪腰間的刺痛感特別明顯。
江澈自知沒辦法勸住她,但她的情況真的是越來越兇險,“你就在醫院住幾天,五天,先靜養五天,好不好?”
葉清晨仰躺着,渾身的疼痛與麻痹交替,令她無法挪動分毫,雙眼還在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江澈,你能幫我叫方晴進來嗎?”
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關於厲風山特供茶茶園的事還沒有跟泉叔他們說,今天葉輝山有什麼具體行動她還不知道,殺死父母和她也有份的姚琮逃亡到了哪裏,她還要一一安排接下來的路……
江澈氣得站起身,居高臨下瞪着她,好聲好氣還是哄不了,她不肯聽他的,他又怎麼會聽她的!
葉清晨咬咬牙,試圖掙扎着自己起來,可她連挪手的動作都很困難,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壓住,把她禁錮得死死,她的軀體不再屬於她……
徒留給她明朗的意識和清晰的痛覺,卻不讓她動彈,老天爲什麼要這麼折磨她?
呵……她的笑容和着眼淚一並湧現。
要問江澈看到這一幕是什麼感覺,或許在往後餘生每每想起,都會窒息吧!喉管猶如被人用力扼住,疼得他無以加復,下一秒即將爆炸!
江澈啞口無言,看似灰溜溜地轉身就走,實則眼底一片陰鬱,滿是狂風暴雨!
重重地拉開門,方晴等衆人同步看向他!
“江醫生,怎麼了?”
江澈怒極反笑,咽下一口怒氣,側身鑽出人羣,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