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桜雪的肉體在八俁遠呂智蛇毒的侵蝕下，迅速潰爛，赤黑的腐敗吞噬每一寸肌膚，她無力地低垂下粉色的小腦袋。

“喂。”

“你剛才叫我什麼？”

“你還不能死啊！”

夏沫拖着疲倦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到橘桜雪面前。顫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少女蒼白嘴脣瞬間，澎湃的生命力傾瀉而出。

粉白櫻花在少女潰爛的傷口中衝破糜爛，向陽生長，迎風舒展着身姿。瑰麗的星光從宇宙深場照射降臨，落在爛漫的花瓣上。

“這？”

夏沫強睜着眼眸，抬頭望向天空，宇宙的彼岸無比神祕，羣星的光連綿不斷，宛如一道堅不可摧的星際長城。

中央最大，同時也最暗淡的星圖，她曾經看到過，就在蘇牧的加冕儀式之上。

“我……”

橘桜雪嘴脣微動，咬住夏沫的手指，虛弱地說：“我剛才在叫你……姐姐，還有……”

夏沫收回眺望羣星的目光，轉向眼前的櫻花少女，期待地等着下一句話。

對，就是那兩個字。

你再說一遍！

“師……師……”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橘桜雪嘴脣囁嚅着，輕哼兩個音節後，再次垂下頭，閉上疲倦、沉重的眼簾。

夏沫：“……”

腐蝕的傷口上，櫻花一點點吮吸着毒液，粉白的花瓣逐漸泛出赤黑。橘桜雪的血肉在生命序列的治愈下，正在快速恢復，並長出粉嫩的新的血肉。

“呼——”

夏沫一屁股跌坐在長滿鮮花的冰面上，隨後癱軟無力地倒在綠草地上，呆愣愣地看着宇宙星辰，大腦在極度疲憊與興奮後，進入短暫的罷工與宕機。

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迅速將她吞沒。

無論是夏沫還是橘桜雪，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天黑請睡覺。

哪管他天動地搖。

金色如晨曦般的暖陽，從南方升起，撫摸着少女們的面龐。夏沫艱難地轉過頭去，看到從天邊飛來的伊勢宮內親王。

“二位，辛苦了。”她說，“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

“陛，陛下？”

橘桜雪睜開眼眸，看到熟悉的人影，有些奇怪地問：“陛下現在不是應該坐鎮上京都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鯨海？”

伊勢宮內親王飄落花園，【5-16：東君】照得兩位女孩心裏暖洋洋的。尤其是橘桜雪，臉上的氣色頓時好上不少。

雖然不比師兄的光，但也足夠了。

她想着。

伊勢宮內親王笑着走來，說：“都說了，非工作時候不必稱職務，我更喜歡你叫我姐姐。”

“你以前不總是抱怨，奈子姐姐長大後不再將你當成妹妹，而是高高在上的幕府傳家人。怎麼輪到自己，也活成最討厭的樣子？”

她反問着。

橘桜雪撓撓頭，喊聲：“姐姐。”

“這才對。”

伊勢宮內親王看向夏沫，解釋說：“我來這裏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劍聖大人已經問出奈子姐姐的位置，正提着劍上門殺人。”

“老師？”橘桜雪雙眸一亮。

“嗯。”

“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劍聖大人就在不遠處，隨時都能支援過來。”伊勢宮內親王說，“其中原因我得會和你們細細說，再說第二點原因。”

她抬起頭，眺望宇宙深場，看着那片象徵高天原的星空，說：“第二，我聆聽到‘高天原’的旨諭，讓我將你們暫時帶離戰場。”

說到這她忽然看向夏沫，眼神復雜，既有羨慕，又有嫉妒，更多的是感慨的嘆息。

“高天原神衆宣我來觀禮見證……”

“見證新王的加冕！”

夏沫困惑地歪着頭。

哈？

我……我嗎？

沒有人和我說啊，難道這是……他給我準備的驚喜？

夏沫抬起頭看向蒼穹。

所有人都抬頭看向蒼穹，她們看到出雲妖國的君主八俁遠呂智，在金邊黑日劍下飛速崩塌，朝鶴衆妖之神就此隕落。

但帝國的天空依舊陰沉，黑暗籠罩每一寸國土。

“唔——”

八俁遠呂智龐大的身軀中，忽然發出一聲人的嘆息。三人臉色爲之一變，宇宙深場中，那象徵高天原八百萬神衆的星空，無數星辰爲人之嘆息闔眼。

“那是什麼東西……”夏沫問。

伊勢宮內親王也好，橘桜雪也罷，兩人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大蛇體內發出嘆息的人，是她們最不願意提起的存在。

“我們走吧。”伊勢宮內親王說。

她攙扶地草地上的兩位女孩，式神帶着三人飛入天空的剎那，腳下冰面陡然碎裂，花與草之地被漆黑碾壓得粉碎。

夏沫回眸。

她看到八俁遠呂智的身體裂開，一條纏繞着漆黑雷電的幹癟臂膀，從傷口處長出。

八顆低垂的蛇首中央，生長出一顆殘破的人首頭顱，他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眸。恐怖的寒潮與死亡的氣息，如漣漪般一圈圈擴散回蕩。

毀滅的雷暴激蕩長夜。

幹枯的手臂抓向八俁遠呂智拖進鯨海的尾巴，人首雙眸泛着暴戾的血光，祂一把扯斷大蛇的尾巴，從尾骨中抽出最鋒利的一截。

蘇牧站在高空，看到這一幕後，雙眸眼皮狂跳不止。

“呼——”

人首嘆息，幹枯手臂抓着大蛇尾骨之劍，凌空揮舞。每揮出一劍，高天原星空便有一顆星辰脫離墜落，徑直砸向黎明世界，砸向戰場中央的鯨海。

“那個是……是……”

夏沫望着深空哭泣，羣星墜落的末日景象，顫慄地看向其餘兩人，也終於明白她們爲何閉口不談蛇中人的身份。

“夏姐姐，你猜得沒錯……那個人其實就是……”

橘桜雪咬着嘴脣，臉色蒼白。

“是「素戔鳴尊命」。”伊勢宮內親王接過話茬說，“不，不應該再稱呼祂爲三貴子，擁有完整出雲神權的祂，已經完成登神！”

“應該稱呼祂爲……「素戔鳴尊」！”

天吶！

夏沫捂住嘴，這件是足以顛覆朝鶴神社統治的大事件，三御貴神大社中供奉的三位神祇分別是「天照大御神」、「月讀大御神」，以及眼前的「素戔鳴尊」！

作爲帝國信仰核心之一的「素戔鳴尊」，居然已經墮落成邪神？帝國神社裏供奉的神明居然是企圖毀滅人類邪神？

整個朝鶴帝國的臣民，居然一直在“拜鬼”？

還將其視爲武士的信仰，帝國軍魂的象徵。

何其諷刺啊！

想到這夏沫內心陡然一陣慌亂，她想起來一件更爲可怕的事。據大宮司說，「素戔鳴尊命」的缺位已非一日，是早已存在的事實。

那爲什麼，爲什麼……

和服美人的身影出現在夏沫腦海，她實在不願意相信，作爲一國神明，那位漂亮姐姐居然一直放任不管，任由朝鶴帝國拜鬼千年。

直到出雲災禍徹底掩蓋不住，爆發在塵世面前，她才願意出面收拾。

夏沫能想到的，其餘兩位自然也能想到，作爲三貴子的她們除了恐懼，更多是對信仰的迷茫，無法理解高天原神明的選擇。

黎明殿堂中，刃菊痛苦的嚎叫回蕩在大殿內，嚇得浮寧寧以爲宮殿鬧鬼了，害怕地躲到柱子後面。

“啊！——”

悽厲的哀嚎一聲又一聲，丹桂懷中，刃菊全身抽搐不停，天神的完美容顏無比扭曲，爬滿醜陋的黑色裂紋。

薔薇在一旁，眼中既有憐憫，也有解氣。

「虞」毫無意見。

丹桂像位貼心的大姐姐，輕輕拍打着叛逆妹妹的後背，溫柔哼唱撫慰着刃菊痛苦。

神國本源破碎的痛苦，即使是神也難以承受。

“還能堅持嗎？”薔薇終於開口，終是騎士的憐憫戰勝仇敵的冷血。

“死……死不了！”

“不過是神國碎了……我還能撐得……”

“啊！——”

大殿中刃菊的哀嚎還在繼續，丹桂抬頭看向「虞」，發現恩主面無表情，忍不住搖搖頭。

神沒有肉身，或者說沒有固定的肉身，神國就是承載一切的本源。因此對於衆神來說，神國的崩碎是最大的酷刑。

但這點崩裂又算得了什麼呢？

恩主可是……

“堅持住，長痛不如短痛。”丹桂開口說，“所有的災難終會離去。”

“沒事！”

刃菊蜷縮在一起，身體僵直，猛地昏迷在大殿。

“唉——”

「虞」的嘆息在大殿中響起。

她背過身說：“南邊的事你陪她去一趟吧。”

“那這裏……”丹桂有些擔心

薔薇說：“交給我吧。”

丹桂看看薔薇，又看看懷中抽搐的刃菊。她可以質疑薔薇的腦子，但是不能侮辱女騎士的武力，最終點頭認可。

“去吧。”

薔薇送上祝福，說：“出雲神國只是小事一樁，南邊那個才是要命的災難，如果讓邪教徒們得逞，後果難以估量。”

“就像你說的，雖然黎明世界剩餘的時間不多了，但蘇牧還需要時間成長。”

“這是我們最後能做的。”

丹桂點頭。

……

……

“砰。”

藤原冢伝在天空劃出一條拋物線，掉進漆黑的海水，千葉風回收起劍聖法相，腳踏祥雲從海的那邊一步步走來。

高橋保遠坐在海上蓮臺中，雙腿盤坐如佛陀入定。

“生與死你來抉擇。”千葉風回說。

他與藤原冢伝並無仇怨，也沒有興趣殺一個小嘍嘍，這只會髒了自己的手。殺人就要殺敵酋！因此，他將螻蟻的生死，交給對方主人來裁決。

身坐蓮臺的高橋保遠睜開雙眸，他更不關心藤原冢伝的死活。

“你不是已經選擇了嗎？”

“將生死交由他自己，鯨海之上危機重重，到處都是遊離的妖怪與復蘇的巨獸。如果他能活着離開，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呵。”千葉風回冷笑。

“還真是你啊！剛才我來的時候，還以爲自己看錯了，你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還上京都醫科大天才學員，老東西挺會裝嫩啊。”

高橋保遠完全不在意這句嘲諷，雙手合十，虔誠地說：“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夢幻泡影？”

千葉風回目光冰冷，說：“你還真以爲念幾句《金剛經》，就能做祖成佛了？騙騙哥們可以，哥們不在乎，你可別真把自己騙了！”

“說來說去，一直執着的人是你。”

“爲了你可憐的計劃，竟然不顧兒子的死活，派他潛入昆侖聖地，那種地方也是他能進的？”

“去就是死！”

“爲了乞討卑微的壽命，你不惜摧殘一位花季少女，試圖通過她的血來延緩自己的衰老，就算墮落成大天狗你也在所不惜！”

“如果我沒猜錯……稻田奈子是最後一位，而不是第一位對嗎？早在她之前，你就已經開始用繼血種的血來制作血清，對抗衰老與死亡。”

高橋保遠沒有反駁，這裏只有他和千葉風回，謊言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

千葉風回指着遠方，指着戰場中央的邪神怪物，怒斥着：“爲了你的一己私利，居然不惜摧毀整個帝國的信仰，自顧自地將八俁遠呂智與舊「素戔鳴尊命」放出。”

“檀家。”

高橋保遠說：“我信佛，我代表寺廟，「素戔鳴尊命」是神社的信仰。”

“你還是皇帝！”

“難道朝鶴的臣民，也是天上皇一個人的？不是你的？”千葉風回冷聲說，“虛僞至極！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試圖爲自己的言行狡辯。”

“釋放大蛇，誅殺舊「素戔鳴尊命」，你是不是對那位可憐的巫女說，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她，爲了讓她成爲真正的「素戔鳴尊命」？”

高橋保遠：“……”

千葉風回一眼洞穿“羅生門”謊言。

“你和我都是明白人，母巢實驗室的星空陣列圖是幹什麼的，小牧不知道，巫女不知道，你覺得我也不知道？”

“你費勁心思，派東條亞姬誘捕源宗義，竊取小牧加冕儀式的流程，又是爲了什麼？”

高橋保遠沒有回答。

“說。”

“現在我給你機會，你不是挺能說的嗎？”

“說啊！”

千葉風回質問着。

高橋保遠撫摸着天叢雲劍，強壓心中的不安，問：“你還知道哪些？”

千葉風回回答：“我還知道你放走了鴉天狗……”

高橋保遠心中一驚，猛地抬起頭。

“放心！”

“那只小烏鴉死定了，「天照命」會爲他送終。”千葉風回說，“我這也算是在幫你，這樣知道你祕密的又少一個。”

高橋保遠捏緊拳頭。

“不說嗎？”

千葉風回冷笑。

“那讓我來說出你的最後計劃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