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普通狐妖,柳妄淵可能真的想辦法弄走了,但守靈獸不同,若認問清爲主,定了契,倒是可以留在身邊。
如今的莊深並不完整,他只是一段被拋下的七情六欲,本體跟天道融爲一體,雖看得出規則法度在阻止他,但柳妄淵不確定能阻止多久,如果可以,他會盡可能地給問清留下足夠多的護身符。
柳妄淵自然識得宿問清的氣息,熟悉對方的氣息就跟熟悉自己的一樣,小狐狸奔跑的方向跟他感知到的是一樣的。
沒準真是,柳妄淵輕笑,時也命也,他的問清曾經爲六界蒼生做了不少,給一只守靈獸不過分。
但是路過某處茂林時,小狐狸忽然駐足,在空中嗅了嗅,轉頭疑惑地看帝尊。
“前還是下?”柳妄淵問。
小狐狸答:“都有。”
“都有個屁。”柳妄淵沉下臉,“就在前面,感覺不到嗎?”
“可是下面也有啊。”小狐狸低聲,“雖然稍有不同,但聞起來都是仙君的。”
柳妄淵心頭一動:“帶我去看看!”
忘淵帝感覺不到林中的。
這陣子午夜時分,樹木合抱參天,落入林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偶爾亮起森冷的眼眸,又很快合上,寂靜的只剩下輕微的蟲鳴。
“帝尊。”小狐狸往柳妄淵腳邊靠了靠:“你怕不怕?”
“你怎麼有勇氣這麼問的?”柳妄淵一臉嫌棄,但看這肥崽半步都不敢上前的樣子,不想耽誤時間,俯身就把小狐狸抱了起來。
“老實講,你不止偷喫靈果,靈力淤積那麼簡單。”柳妄淵都不知道怎麼說了,“這體重,是什麼都往肚子裏面塞吧?我還說小東西挺懂事,每次我跟問清休息都知道出去,合着你是出門覓食啊?”
“就重了一點點。”小狐狸貼近帝尊,瞬間就不害怕了,“岐麓山靈力充沛,養出來的竹鼠都可香了,我忍不住嘛。”
柳妄淵忽略他拍馬屁:“什麼方向。”
“先一直往前走,快了。”小狐狸接道。
過了一陣——
“帝尊……”小狐狸的聲音有點兒難爲情:“您老抓我肚子上的肉幹嘛呀?”
“廢話真多。”柳妄淵說着又抓了一下,突然懂得了仙君的樂趣,他也算見過無數靈寵,有些皮毛精心護養,都沒肥崽這麼順滑,還毛茸茸的,這手感誰體會誰知道。
“左邊左邊。”小狐狸抬起腦袋,繼續指明方位。
“帝尊,如果我找到了,您真的會讓我留在仙君身邊嗎?”
“我柳妄淵一言九鼎。”
轟——
月明星朗,幹巴巴一道雷聲,像是某種譴責跟反駁。
小狐狸:“……帝尊。”
“閉嘴吧。”柳妄淵冷冷地瞥了眼天幕。
一人一狐最後停在一座矮山前,柳妄淵低頭,小狐狸鼻尖輕動:“就在這裏面!”
修長的手指撫上巖壁,柳妄淵稍微感知了一下就知道裏面是空的,他一用力,沉悶的轟轟聲,裂縫蔓延出一個門的形狀,然後轟然一塌,露出藏於其中的一個洞穴來。
小狐狸從柳妄淵懷中跳出,一溜煙消失在其中。
似乎是個臨時住所,左邊竈臺中間牀榻,右邊是個書室,筆墨仍在桌上,只是早已被風幹腐化,這陣子夜風入侵,它們在“譁譁”的響動中不堪重負地輕輕飄散開。
伴隨着一道若有似無的嘆息。
一些陌生畫面瞬間閃入腦海,柳妄淵下意識捂住腦袋後退半步,雖然模糊,但依稀認得出是問清仙尊跟淵帝,他們曾經在這裏住過。
兩人不僅燒火做飯,作畫吟詩,還……
柳妄淵神色古怪,難得尷尬,講道理,這麼看自己的畫本子過於刺激了點兒。
“帝尊。”小狐狸蹲在柳妄淵身前,歪着腦袋:“您耳朵紅了。”
“廢話真多!”柳妄淵惱羞成怒,一腳將狐狸踢開。
他甩甩腦袋,那些起初陌生的畫面逐漸融入心神,讓他漸漸有了真實感。
這次不用小狐狸指路,柳妄淵上前,在原本牀頭位置的空地上找到了一個好似銀質的小瓶子,腦海中是自己年少時才有的靈動活力,不僅帶着笑意,還有那麼些撒嬌意味:“仙尊,你落入我體內的神魂氣息我先存起來,好不好呀~”
“好不好呀~”
“好呀~”
“呀~”
嘔!
柳妄淵一陣反胃,曾經的自己說話這麼惡心的嗎?
這一世柳妄淵不是沒有年輕過,但那陣子一心向道,不是搶奪法寶就是藏起來煉丹煉藥,過得充實而緊張,情愛是個屁!算起來問清還是他的初戀。
“帝尊,這個是不是呀?”小狐狸心有忐忑,覺得自己完蛋了,因爲帝尊抽出仙君的那一絲神魂根本沒用瓶子裝。
“是。”柳妄淵將瓶子收好,確定小狐狸就是守靈獸,它們能找到的不僅是這一世主人的氣息,而是不管歷經幾世,只要還是這個魂魄,就都能找到。
小狐狸耷拉下的耳朵重新支棱起來:“真的?!”
“來。”柳妄淵莫名高興,不知是看到那些越發親切的畫面,還是爲問清確定了一樣護身符,總之莊深帶來的陰霾散去一些,他抱起小狐狸:“爹給你烤竹鼠喫!”
還是這麼愛亂認兒子。
柳妄淵隨口一說,如果小狐狸願意……好的,它當然願意。
忘淵帝尊是什麼人?無論上界還是下界都乃絕世大能,這樣的人當自己的爹,三生有幸啊!小狐狸被帝尊揣在胸前,挺直小腦袋雄赳赳氣昂昂的。
帝尊在林中升起一團火,真的去抓竹鼠了。
小狐狸看不到的地方,柳妄淵在林中奔跑,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身上那種厚重逼人的威壓散去,竟然隱隱透出幾分年少時的輕狂瀟灑。
“帝尊,您高興什麼呢?”焚骸從他識海中出來,化作人形盤腿坐在半空,幾乎跟柳妄淵並駕齊驅,一張俊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到底是個劍靈,對人修的感情不那麼理解。
“就是高興。”柳妄淵順手擼了把焚骸的紅發:“我跟我家問清認識那麼早,本以爲上界是陌生之地,結果哪兒哪兒都有我們相愛的痕跡。”
焚骸頓時皺着一張臉。
“哈哈哈!”柳妄淵朗聲大笑:“我家問清有守靈獸了,這次若是再面臨天道誅殺,他四散的殘魂會被肥崽找到,縱使我不在了……”柳妄淵倏然停下,稍微喘着氣,眼底不見絲毫對未知死亡的懼怕,而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跟欣喜,“縱使我不在了,我家問清先天靈根,也能輪回重生!”
焚骸聽着柳妄淵的話,若有所思。
“帝尊,仙君若能輪回,我家朗樾應該也能吧?”焚骸忽然問道。
柳妄淵斜睨着他:“你家朗樾?”
焚骸:“……”
“我跟朗樾絕配好嗎?!”焚骸恨不得衝到帝尊耳邊嘶吼:“我是你的本命劍啊,爲什麼你總覺得我是野豬在拱你家的白菜?!”
柳妄淵掏掏耳朵:“這話形容的好,跟誰學的?”
焚骸氣得紅發根根倒豎,然後一扭脖子,化作劍形重新回到了帝尊的識海。
柳妄淵隨手打了一只竹鼠一只兔子,往回走的時候語氣稍正:“劍跟人不一樣,劍靈極少能入輪回。”
識海中響起焚骸着急的質問:“那怎麼辦?!”
“你保護好不就行了?”柳妄淵輕笑。
焚骸不吭聲了。
回去時隔着一段距離就聽到了刺耳的嬉鬧聲。
“哎呦,還能在這裏遇到你?怎麼之前是只狐狸,現在成了狗呢?偷了我的靈果,還敢出現在我眼前!”
小狐狸聲音虛弱,但氣勢很足:“我沒有偷!那靈果就長在懸崖邊上,你們都不敢拿,我拼了命拿到就是我的!”
“還敢頂嘴!臭狐狸!”那人罵道,幾道悶響,伴隨着小狐狸的嗚咽。
柳妄淵頓時就不幹了。
打他靈寵?打他兒子?打他道侶的護身符?
“哎!”柳妄淵自黑暗中走出,一只手提着竹鼠一只手提着兔子,商量道:“那狐狸是我的,還我行不?”
“還你?”倒提小狐狸的應該是只黃鼠狼,眼周圍一圈黃.色再疊加一層黑色,妖裏妖氣,說話都要搖頭晃腦:“你算個什麼東西?”
小狐狸頃刻間不掙扎了,屏息凝神。
這黃狼鼠身邊有穿山甲有兔子有野豬,柳妄淵懶得細看。
“給你臉了真是。”忘淵帝將食物往地上一扔,草木未動,人卻已經到了黃鼠狼精的身後,劈手躲過肥崽,然後按着黃鼠狼精的腦袋就進了火堆。
“啊!!!”慘叫聲驚得飛鳥羣起。
太骨從帝尊脖頸處爬出來,睡眼惺忪:“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
“幫個忙。”柳妄淵往身後指了指:“全部送走。”
太骨噴出的都是真火,說送走就送走。
片刻後,晨光熹微,小狐狸坐在篝火旁,空氣中還飄蕩着一股難聞的氣味,黃鼠狼被打回原形,屍.體就在不遠的地方,帝尊烤了竹鼠,小狐狸捧着大口大口喫,才不同情,這黃鼠狼秉性忒壞,幾次三番要置它於死地。
“帝尊,以後您讓我幹啥我就幹啥!”小狐狸擲地有聲,豪氣衝天!
你個廢物……
柳妄淵沒罵,只斜睨它一眼:“嗯,你作爲問清的守靈獸,關鍵時刻能幫上忙就行。”
小狐狸嘿嘿一笑:“那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