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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他看着說,我不喜歡

柳妄淵跟宿問清從一個小巷子拐進去,將嘈雜人聲拋在身後。

問清仙君開始面無表情,不多時低低笑出聲,他確實很久不曾見過將人的腦袋往河水裏塞的場景了,修真者講究一個超然物外,不跟凡塵,帝尊倒是入鄉隨俗的很。

“兔崽子。”柳妄淵笑罵一句。

不知何時四周吹起淡淡的雲霧,他們金身靈體倒是感覺不到寒意,但是等走到第三圈的時候,柳妄淵跟宿問清齊齊駐足。

“帝尊。”宿問清盯着一個石獅子:“我們一直在繞。”

這石獅子一邊耳朵掉了,眼睛突兀地瞪得圓滾,月光悽涼地落在上面,從宿問清這個角度望去,石獅子的眼珠是看過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通過這頭石獅子,安靜觀察着他們。

宿問清二人暫時封印了神魂,收斂境界跟感知,防止遇到一些道門中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這東西才能困住他們。

宿問清往前走了幾步,一抬頭就看到了匾額上的兩個大字:朱宅。

之前那公子哥說朱家鬧鬼,想必就是這裏了。

房檐下兩盞紅燈籠發出幽暗的光,風一吹,沙石裹挾着枯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響動。

“帝尊。”宿問清開口:“咱們進去看看。”

柳妄淵:“好啊。”

“吱呀~”房門輕輕一推就開了,入目是極爲寬敞的院子,修道者時間長了自然會習得一些風水,宿問清一眼望去就覺得怪異非常。

“反的。”柳妄淵一語道破,“南高北低,負陽抱陰,看起來北方之前有避災之物,正好可以擋住這股黴勢,可惜……”

宿問清看向北方剩下的廢墟邊角:“拆了。”

一旦拆了運勢顛倒,這家子半年來應該是倒黴透了。

而好端端的一個大宅,爲什麼會忽然拆掉一個院子?不由得讓人想起那個一頭碰死的朱夫人。

聽那公子哥的意思,朱老爺對朱夫人是沒什麼感情的,那麼因爲私人恩怨毀掉舊居也在情理之中。

宿問清徑直朝北面走去,如同踩中了什麼忌諱,院子裏倏然間狂風大作,像是女人的嗚咽。

但說到底,尋常鬼魂連鬼修都算不上,是鬼界最不入流的那類,也就只能嚇嚇凡人了。

一進那被拆掉的廢舊院落,陰氣簡直往人骨頭縫裏鑽,有什麼已經近在咫尺,忽的,空氣中響起一道幽怨的聲音,飄渺不定:“安郎,你爲什麼不愛我?”

宿問清沒說話,倒是柳妄淵接了一句:“可能是因爲你醜吧。”

風聲微凝。

緊跟着地上的枯葉被風推來,如同席卷上岸的浪潮,驀然拔高後朝柳妄淵臉上撲,他隨手擋開,然後面前出現了一張倒吊的鬼臉,七竅流血嘴脣殷紅,笑起來的時候脣線直接往耳朵根裂,黑發長長垂下,凡人能嚇死。

但她倒黴,碰上的不是人。

柳妄淵求道一途不知在兇險駭人的鬼窟鬼域待了多久,這模樣的都算好看。

女鬼見他無動於衷,笑得更開懷了。

宿問清轉頭瞥見,卻沒放在心上,而是指着院子中僅剩的一棟破敗房屋:“帝尊,裏面似乎有東西。”

女鬼眨眨眼,“帝尊”這個稱呼沒由來讓她發怵。

但她有什麼發怵的?她就是鬼啊!

鬼魂除非被咒術打中,否則沒什麼痛覺,但女鬼晃神的瞬間,頭皮一疼,她瞪着眼睛,下意識伸手抓住頭發,深深懷疑鬼生!這個人能徒手抓住她?!

宿問清先進房間,柳妄淵拽着極力掙扎的女鬼的頭發,將人家當作拖布似的在地上拖行,雲淡風輕背着手。

這場面的驚駭程度不比看到一個單純的女鬼好到哪裏去。

房門一推開,灰塵撲鼻而來,那朱家夫人死去不過幾個月,但這房子像是荒廢了幾十年,歪倒的桌椅板凳上全是蛛網,左側一個書櫃,最右側是一面銅鏡。

見宿問清盯着那面銅鏡,女鬼失聲尖叫:“別過去!!!”

柳妄淵低頭看她:“你這跟說那面銅鏡藏着東西有什麼區別?”

女鬼:“……”

這女鬼仰起臉看柳妄淵,血痕逐漸消散,褪去恐怖的僞裝,面容慘白,但瞧着不過二十歲,換句話說,絕不會是那朱夫人。

“你既然不是朱夫人,又何必在這裏冒充嚇人?”宿問清問道。

女鬼反應過來他們可能是有大能耐的修道中人,聽聞最喜歡將遊散鬼魂打散,着實嚇到了,但又見宿問清清竹冷玉,高山仰雪,沒那麼重的殺伐氣息,頓了頓,任由柳妄淵抓住她的頭發,自己則收拾收拾在地板上跪穩當,“這朱家夫人,的確是死了,死前着紅衣化厲鬼,之前死去的那些人,皆是她所爲。”

宿問清頷首:“然後呢?”

“這朱夫人怨氣太重,竟然隱隱斷了輪回之路,悟到了一些術法,算是半個鬼修,她一心想找自己夫君報仇,但魂魄困在了朱家大宅,最後眼睜睜看着他夫君一家搬走,掙脫不開陷入狂暴,最後……”女鬼小心翼翼指了指那面銅鏡,“最後鬼氣打到了那面銅鏡上,元氣大傷,現在不知道躲在宅院哪處。”

柳妄淵扯了扯她的頭發,提醒道:“所以你算怎麼回事?”

“我是路過,被抓進來的。”女鬼深知不是眼前二位的對手,加上才成鬼不久,做不到“鬼話連篇”,剛剛一喊徹底暴露,索性不掙扎了,“那銅鏡中有個聲音告訴我,只要我護這銅鏡三年,讓朱家宅院保持空無一人的狀態,就助我輪回。”

能拘住一個鬼,自然有能力幫她入輪回,這對四處飄散極度空虛的鬼魂來說,的確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女鬼見安靜下來,連忙擺手:“我沒撒謊!”

“我知道。”宿問清抬腿朝銅鏡走去。

並非他有意觸人忌諱,而是這銅鏡背後的氣息實在令人厭惡,不帶一丁點善意,若是邪祟,直接除了即可。

女鬼眼神絕望,緊跟着露出些許驚訝來,她看到那白衣青年每走一步就出現一些變化,像是蒙在身上的黑紗被揭去,氣息逐漸令人舒適着迷,白色的法袍邊角在走動間輕揚,卻沒沾染上丁點塵土,不急不徐,就差步步生蓮。

宿問清取下了銅鏡。

女鬼一直以爲她護着的是這面銅鏡,實則不然,銅鏡背後的牆壁上,宿問清隔空一拂,有復雜的黑色.圖案一點點閃現,像是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交叉盤旋,暗紋生動,竟是如同活的一般,多少讓人惡心。

不知爲何,宿問清一看到這東西,心中莫名湧現幾分敵意。

但這咒符圖案他的確是第一次見,甚至不知所謂何意,於是喚道:“帝尊。”

女鬼抬頭,頎長高大的身影從身側走過,頭皮一松,她也沒說第一時間逃走,剛剛那件簡單的紫袍也變得華貴難以形容,宿問清側目,她見到線條優美,令人神往的半張臉。

這些是……仙人嗎?

“嗯?”忘淵帝盯着咒符圖案,認出了大半,“似乎是重生所用。”

宿問清一驚,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若是普通咒符圖案,哪怕被人新創,還是會被高出境界的一眼發現,但這東西帝尊都給不出肯定回答,說明咒法來自於上古邪能。

宿問清又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蹙眉,說出了一句非常孩子氣的話:“帝尊,我不喜歡。”

“巧了嗎這不是。”忘淵帝接道,指尖已有極強的靈力匯聚,“我也不喜歡。”

言罷,他輕輕在咒符圖案上一點,有強大的抗力驀然湧來,期間殺意讓女鬼咬緊牙關,感覺魂魄都要碎開了。

然後身上一暖,魂魄不疼了,她睜開眼睛,看到了給自己設下結界的問清仙君。

“他長得可真好看。”女鬼心想。

“好看也跟你沒關系,少看。”忘淵帝忽然開口,語氣中的警告跟佔有味道明顯。

女鬼先是一愣,然後靈機一閃,他們是那種關系!

女鬼朝宿問清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後趕忙低下頭。

那圖案上的黑紋猙獰碎裂的同時,有細碎的光點在避開兩位大能察覺的情況下,迅速進入宿問清的身體。

問清仙君只覺得神魂有瞬間的停滯,然後恢復如常。可等他睜開眼睛,卻是在帝尊懷中。

忘淵帝一臉擔憂,一邊抱着宿問清一邊給他把脈,從裏到外檢查了一遍,並未發現任何不妥的地方。

“剛才怎麼了?”忘淵帝小聲問。

宿問清搖搖頭:“沒感覺。”

“有哪裏不舒服嗎?”

“也沒有。”

這點變化太細微了。

哪怕宿問清確實好好的,忘淵帝也心神不寧,他記住了這個圖案,之後再見,必定全部抹殺。

“我們要走了。”宿問清行至女鬼跟前,“念在你從未傷及無辜,都是那朱夫人的亡魂作爲,我送你一程。”

被溫暖的白光包裹住,女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朝着宿問清跟忘淵帝分別三拜,然後閉上眼睛,等待步入輪回,好擺脫這種虛妄。

但是過了好一陣,直到白光消失,女鬼也跪在原地。

她睜開眼睛露出不解的神色:爲什麼……

“你不是遊魂那麼簡單。”忘淵帝沉聲:“你是個冤魂。”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