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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恆君慄方

岐麓山往南,綿延河山萬裏,有一宗門名曰“問天”,名字起得霸氣,所含靈脈底蘊也是一等一的好,問天宗由一合道大能創建,精通煉器練劍,流傳至今三千二百年,已然成了四周十方內當之無愧的第一宗門。

從岐麓山出發,哪怕撕裂空間,柳妄淵跟宿問清也要在黑暗中疾馳一個時辰才能趕到,可見修真界地域之廣袤。

今日是問天宗十年一次的擂臺比試,門外弟子平步青雲就看今朝,若能做到“一劍驚人”,被長老或者掌門選中,自可享受入門弟子的待遇跟殊榮,修真一途才算正式打開,靈丹靈器,法寶藏書無數,單是想想就讓人心動。

當然,這些小打小鬧對於已然半步飛升的宿問清二人而言實在無聊,他們來此,完全是因爲另一件事。

“這次比試,恐怕又是恆君那家夥拔得頭籌吧?”

“還用得着說?才從祕境中拿到了至寶五蘊笛,對於他來說簡直如虎添翼,就看拜入哪位長老門下了。”

“我聽說……掌門很中意他……”

“別說了,酸死我了。”

柳妄淵微微挑眉,“怎麼還是這個名?”

“我已經打聽過了。”宿問清溫聲說:“此子出生時天降異象,說是天上靈雀匯聚,是爲‘恆君’二字。”

“凡人總愛誇張。”柳妄淵雖然這麼說,但也知曉十有八九是真的,恆君對轉世一事執念頗深,他用一雙眼睛爲代價,以即將飛升的修爲跳了冥渡幽火,不求再臨巔峯,只求在無數零散的輪回中,搏一絲跟慄方再見的可能性。

說着話,名爲“恆君”的少年上場。

宿問清跟柳妄淵同時正色。

比起記憶中那位纖塵不染,跟世間萬物隔絕開的神祗,這位少年有種令人如沐春風的幹淨,他身上的霜雪散開,如同三月蕩開波光的溫柔水面,天生的絕情絕愛似乎沒了,而他仍舊是修道一途中無法忽視的新星。

場上雙方站穩作揖,下一刻就見劍光凜然。

宿問清白皙修長的一指抬起,似有光暈出現,然後他閉上眼睛,在人羣中認真感知了一番。

恆君絕不會投身在沒有慄方的時間線中。

果不其然,指尖抵達某個位置的時候,宿問清睜開眼睛,他隔着雲霧遙遙看去,一人站在仙風道骨的問天宗掌門身後,長相清秀靈動,跟宿問清記憶中的那張臉逐漸重疊。

“慄方……”宿問清喃喃。

帝尊輕輕搖頭,覺得這追妻路實在艱難,還要投胎才行。

此刻場上的恆君三招之內擊敗對手,得來的五蘊笛沒有派上用場,收勢的姿勢極爲瀟灑利落,衣袂斂卻,不知又要奪走多少人的春心。

然後就見慄方眼神一亮,似乎想鼓掌叫好,又礙於父親在場,生生忍住了。

帝尊:“……”恆君絕對先下手爲強了。

宿問清沒帝尊這麼八卦,卻注意到恆君瞳孔泛藍,似有不對。

“帝尊……”

“嗯。”柳妄淵跟他心神互通,當即就明白了,“恆君曾經以那雙眼睛爲代價,跟天道交換了慄方的一縷殘魂,哪怕他轉世投胎,身上仍舊系着因果,如今這雙眼雖然能看到,但也不怎麼好用,方才最後一擊,他分明目不辨物,是聽聲辯位才得以成功。”

說着柳妄淵緊了緊牽着宿問清的手:“你我乃絕世大能,盡量不要出手,否則加在他們身上的氣運太重,爲天道所不容,反而是一樁麻煩事,恆君若有本事,就再拿回那雙眼睛。”

恆君不見得有這樣的本事,但他哄騙人的本事卻很絕。

一天比試下來,這人一場沒輸,穩穩晉升,有兩位長老已經爲了他爭得面紅耳赤。

比試結束已經是日暮西山,整個問天宗被籠罩在旖旎鋪天的晚霞中,恆君回到房間換了襲青色法袍,這讓他看上去愈加鮮活,而恆君行至一座山腰,忽然抬手給自己眼前覆了層鮫紗,兩縷飄蕩飛揚,讓他瞧着似乎能立刻羽化登仙。

曾經位列巔峯的大能,再如何落魄,有股靈氣會一直刻在神魂中。

山頂上,是已經等候多時的沈慄方。

他們二人還是上一世的名,而慄方的名字就更傳奇了,是他老爹問天宗的沈掌門做夢時夢到的,一白衣仙尊爲他的兒子賜名“慄方”,又告訴他哪兒哪兒有一處祕寶,修真之人本就信天機,沈掌門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地方,誰知真讓他找到了!於是直接給兒子起名沈慄方。

沈慄方資質平庸,同門師兄弟都築基後期了,他才堪堪步入,宿問清想着跟他殘魂受損嚴重,滋養不夠有關。

沈掌門對這唯一的兒子頗爲疼愛,在測出他是雙靈根的一般資質後緩了一個晚上就坦然接受,有則有之,無則問天宗上萬名弟子,總能找出幾個挑大梁的,這不就出了一個恆君嗎?

“你來了?”沈慄方的樣貌瞧着鮮嫩得很,眼神極亮,卻在看到恆君後大驚失色,踉蹌跑上前:“眼睛又看不見了?疼嗎?”

恆君一把扶住他,完事趁着沈慄方心系他的眼睛,大膽將人抱在懷中,還在人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柳妄淵:“……”

“問清吶,看起來咱們演算得稍微遲了些,錯過了這二人定情,這分明……分明已經在一起了啊。”帝尊很是個惋惜。

宿問清涼涼瞥他一眼:“怪我?”

忘淵帝雙手垂好,應得坦然:“怪我。”

其實恆君跟沈慄方的相遇相知,比帝尊看過的話本子要平淡很多,沈慄方自幼就是少主,雖然都知道他不堪重任,但架不住人家是掌門的兒子,恆君出身貧寒,卻天賦異稟,被問天宗的人去凡塵挑選靈根時一眼相中,來到後學什麼都快。

在一個月色寧靜的夜晚,偷跑出去的沈少主急匆匆回來,迷糊不看路,一頭扎進恆君懷中,他說着“對不住”,一抬頭卻因恆君謫仙一般的身姿看愣了。

可不是嗎?當時恆君也是眼前覆有鮫紗,容貌俊美再難尋二,衣袍翻飛間衝着沈慄方莞爾一笑,身後無邊月色頓時成了陪襯。

沈少主就這麼稀裏糊塗丟了心。

他初嘗情愛滋味,只覺得抓心撓肝得厲害,後來知曉恆君就是長老們口中“不世出的天才”,又是敬佩又是自卑,他狠勁兒搜尋有關恆君的一切,越看越覺黯然失色,這樣的人,以後定然名震九洲,同自己大抵沒有後續。

後沈慄方偷跑出去的事情被人告密,沈掌門罰他去後山面壁思過,沈慄方膽子小,後山一到夜晚就陰風嚎叫,嚇死個人!

他戰戰兢兢去了,又因爲闢谷不幹淨餓着肚子,飢寒交迫之際牆壁被人輕敲三下,沈慄方抬頭,看到了恆君淺笑的一張臉,當時恆君手裏還提着食盒。

他可真溫柔啊……沈慄方邊喫邊感慨。

沈少主哪裏知道,除了在他面前,恆君見誰都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虛假表情,遇到上門惹事的直接打到服,曾經因爲用力太猛,打死了一個虎背熊腰,欲要佔他便宜的登徒子,後宗門爲了保他,謊稱那人是歷練時摔死的,又給其家中足夠花一輩子的金銀財帛。

恆君此人,骨子裏的冷血萬年難以磨滅。

此時,恆君一邊佔便宜一邊溫聲說:“沒事,偶爾看不見,你知道的。”

柳妄淵嗤笑:“放屁,他剛剛覆上鮫紗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原來是來賣慘的。”

沈慄方小心翼翼摸了摸鮫紗,“聽爹爹說翎聖祕境中有一味……”

“不準!”恆君嗓音倏然一冷,“以你的修爲去什麼翎聖祕境?這眼睛若是有機會治好,我自然會出手,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問天宗。”

“還挺霸道。”柳妄淵樂了。

一旁的問清仙尊也看得津津有味。

“我放心不下嘛……”沈慄方這麼說着,耳根卻紅了,他能感覺到,恆君是真的擔心他,是除了爹爹以外,對他最好的人。

一時間寂靜無語。

“恆君。”慄方輕聲:“你會這樣對我好多久啊……”

滿滿的都是自卑跟不確定。

恆君眼底滑過心疼,沉聲說:“一輩子。”

哎呦……帝尊站穩,忽然轉身看向宿問清:“寶貝,你也這麼問問我。”

宿問清:“???”

“快快快,你也這麼問問我。”帝尊迫不及待。

宿問清一臉無奈,都老夫老妻了……但迎着帝尊興趣勃勃的眼神,宿問清咬牙:“帝尊,你會這樣對我好多久?”

帝尊一字一句:“永生永世。”

問清仙尊紅了臉。

“哎呀呀,這些情話還是挺動人的,我是土狗,我愛聽。”帝尊樂道。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