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位劍法高深的藍衣修士,他竟然沒有離開。
劍修抱着蘇和足尖一旋,就離開了靈氣波及的範圍,如輕羽般落在樹梢。
昭秦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樹下卻發現此處被結界罩住了,他只能喝道:“把師父還給我!”
“吾乃崇安派劍修風卿,不會傷害蘇和仙尊。”他沉聲開口:“帝尊跟仙君全力應戰即可。”
崇安派?柳妄淵跟宿問清眼裏同時閃過驚訝。
聽過,卻是第一次見,原因無它,此派數千年前還是縱橫六界的第一名門,後來因上一任掌門羽化,臨風派跟碧蒙閣能人輩出,逐漸就從“第一”的名頭上掉了下來,等衆人反應過來,崇安派已經搬到了某個窮山深溝中。
修真界江河更迭太快,唯有古籍可供人追憶崇安派曾經的風光,若不是這名劍修出現,怕是沒人能記起來。
想到此人劍意雖然凜然霸道,但毫無取巧刁鑽之意,劍修自然是以劍看人,宿問清覺得他所言不假。
誰……
蘇和朦朧間聞到了一股極爲淡雅的青竹香,他費力睜開眼睛,只隱約得見一個冷峻精致的輪廓。
懷裏的人低低嗆咳起來,風卿低頭,見一條血線順着蘇和的脣角往下,即將滴落在衣服上。
昭秦瞪大眼睛,他看到那個劍修手腕一抖,同樣顏色的手帕就到了掌心,然後他竟然給師父擦了擦嘴角的血!
放肆啊!!!
昭秦想罵,但又不知道怎麼罵。
衆人瞧不見,風卿的眼神從蘇和的發梢到脖頸,仔仔細細,卻無任何情緒地覽了一遍。
怎得這般蒼老了?
風卿記得蘇和結丹挺早,容顏也早已穩固,他自拜入崇安派修習劍道起,就跟外界斷絕了聯系,卻清楚以蘇和的修爲心境,成爲名震六界的人物不過是時間問題。
合道大能蘇和仙尊,風卿入世的那一天就知道了,但他本以爲若是還能相見,定然會看到一個意氣風發的至尊強者,卻不想竟然虛弱至此。
昭秦急得在樹下打轉,這個登徒子竟然給師父輕輕拍打着胸口,好讓他將那一口淤血吐出來。
我要殺了他,昭秦悲憤地想。
荒山才被忘淵帝重創,傷勢未愈,雖然同爲化神,但是跟巔峯時期的問清仙君相比還是差了一截,哪怕有耀空頂上,也不能彌補這種差距。
“唔!”耀空有些支撐不住的單膝跪地,等他再抬頭,眼底閃過一抹紅光,身上的魔氣倏然澎湃起來。
“耀空!”荒山喝道,進入“狂暴”也沒用,還會傷及自身修爲!
但耀空已經顧不得那麼許多了,魔修專情,他這陣子正爲草楠神魂顛倒,說什麼都要救下自己的心上人。
魔氣變幻成一個巨大的黑角,隨着耀空的咆哮,朝着宿問清的劍意屏障上兇狠撞去!
但是,宿問清只是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過後,宿問清松開朗樾,放由它自行運轉,然後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強大的術法加持下,朗樾劍意清冷,好似月光灑下,但期間的絞殺力強大了數倍不止。
“問清仙君!”荒山眼見耀空噴出一口血,厲聲開口:“你們道侶二人,今日非要與魔界結仇嗎?”
“什麼時候你竟然可以代替整個魔界了?”瞭望首不知何時出現的,正靠在府邸的門上,旁邊就是一個鼎爐,期間的太骨看着這一幕,心想打起來!打得再激烈點兒!
而忘淵帝已經強行將草霜兄弟二人打回原形。
妖族一旦化形,除非自願,否則被打回原形就是損耗修爲。
“瞭望首!”荒山看向他:“你應當知道,上一次我回到魔界,衆多魔修已經對岐麓山不滿!”
瞭望首眼底閃過遲疑,覺得沒必要,爲了區區一個荒山跟魔界產生嫌隙。
誰知忘淵帝一手提着一只兔子,詫異道:“哪個魔修不滿,大可讓他們來找我。”然後看向宿問清:“問清,你想喫清燉還是紅燒?”
“哎哎哎!”瞭望首忍不住了,他覺得帝尊沒開玩笑,不……這人什麼都做得出來!死一個荒山是小,但是魔界丟了臉,勢必會埋下禍患!
宿問清結印一沉,荒山跟耀空齊齊跪在地上,他知道瞭望首的意思,也沒打算真的讓荒山在此隕落,只是這人狼心狗肺毫無大能修道者的禮義廉恥,明智開慧。
宿問清不抽他一頓實在難以平復。
“忘淵帝!”荒山獲得自由後第一時間要人:“此事跟草霜無關,他是我夫人,你無權處刑!”
本以爲交涉困難,誰知忘淵帝聞言頗爲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將右手邊的兔子扔給了他。
草霜一落在荒山懷中就化作人形,一陣抖心抖肺的咳嗽,感覺馬上就要沒了,但硬是能緩過這口氣,然後朝着忘淵帝猛磕頭:“帝尊,我哥哥他不是故意的,請您放了他!我願意一命抵一命!”
忘淵帝冷哼:“你的命算什麼?”
“草楠這只兔妖傷了蘇和仙尊,荒山,就算這事鬧得六界皆知,哪怕我們將他抽筋扒皮,斷絕輪回往生,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宿問清淡淡接道。
荒山臉色難看,像是糾結着什麼,最後問出一句:“蘇和怎麼會被草楠傷到?他那麼厲害。”
“是啊,你什麼都不知道。”宿問清負手而立,冷冷看着他:“自以爲是薄情寡義,蘇和情況如何我們沒必要跟你交待,你只需記着一點,不是人人都心思詭譎,會爲了你撒謊成性,天天用不完的苦肉計,這裏是岐麓山,不是你們妖魔勾結隨意放肆的地方!”
草霜的指甲幾欲扣進肉裏,他羞憤交加,唯一的念想就是大家都不要好過了,忽的,草霜抬頭,大聲喊道:“仙尊!還請仙尊大人大量,饒了我兄長!求您了!”
昭秦驀然轉身:“我殺了你!”
“咳咳……”蘇和這陣子聽見了,可他動不了,胸口疼,頭也疼,像是被人用鈍刀從中間拉扯着。
滾……蘇和在心中罵道,他難受地晃了晃腦袋,緊跟着脖頸的位置有微涼的手指探上,帶着一層薄繭,如雪原清風,一下子落在心頭,疼痛舒緩很多,蘇和下意識抓緊來人的手臂,想要睜開眼睛,意識卻在難得的舒適中墜落深淵。
這二指還輕輕按揉了兩下,帶着些安撫意味。
衆人看得一清二楚,忘淵帝則淺淺吸了口氣,根據他多年看話本子的經驗,這不對勁兒!
荒山死盯着那人的手,眼底有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憤怒。
然後風卿就將蘇和抱了起來,他帶着人飄然落下,臉上用來遮掩的靈力術法散去,露出一張清俊漠然的俊美面容,從眉梢到眼角,恍如上等玉器雕琢而成,不見絲毫人氣。
林中雪松,風雨侵蝕而巋然不動。
至尊劍道,此人成功了九成九,忘淵帝一眼看破。
劍宗一門寥寥無幾,六界之內用劍者無數,但所修道法各有不同,劍道是最不被考慮,最乏味枯燥的一個,一入此道,靈丹、法器,宗門傳承全部作廢,唯有化己爲道,化心爲道,除了手上的這柄劍,將什麼都沒有。
這需要修行者不僅刻苦,還要有一等一的天賦。
上一個劍修天才,已經忘了是誰了。
忘淵帝跟問清仙君雖然劍法精妙絕倫,但若論一心一意撲在這上面,倒也沒有。
厲害的劍修本身就是一把鋒利的劍。
忘淵帝見過無數劍修,唯有眼前這位,讓他覺得真正開啓了劍道大門。
昭秦小心翼翼跟在風卿身後,心想你還要抱着我師父到什麼時候?
風卿沒任何要放下蘇和的意思,他的眼神從荒山臉上挪到了忘淵帝手中的那只兔妖身上。
“不錯。”風卿開口:“此妖吸食我門中弟子一共三人的金丹,令他們修爲散盡,虛弱致死。”
忘淵帝很是個大方,他將草楠往地上一丟,“你要報仇?你先來?”
“你敢嗎?”荒山瞪着風卿,嘴上的功夫永遠不落:“除非你想被我魔族全力追殺!”
忘淵帝都要聽笑了,荒山真是越來越廢物了,堂堂一個魔尊,竟然拿魔界壓人。
誰知風卿不爲所動,點了點頭:“人修,風卿。”
言罷,掛在身後的劍凌空躍起,劍身上雖然包裹着一層白布,但鋒芒攝人!
昭秦離得近,他愣愣地看着,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然覺得那不是一柄劍,而是一個人!
長劍在空中旋轉兩圈,速度極快,在場只有忘淵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沒有阻攔。
長虹貫穿草楠的身體,在空中繞行一圈,重新回到風卿身後。
絲毫都不拖泥帶水,快到讓人難以置信!
一道慘烈的哀嚎聲中,草楠的身體化作黑灰,然後一片片碎裂開。
宿問清瞳孔輕縮。
魂飛魄散,斷絕其輪回往生。
沒有比這更快、更殘忍的處罰了。
如果僅僅只是因爲門中三名枉死的弟子,讓草楠償命即可,只有一魄尚在,荒山都有辦法讓其重生。
可如今,卻是一點兒法子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