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宿問清跟柳妄淵正在岐麓山的溫泉中。
宿問清睡夢中就覺得壓在胸口的大石少了一塊,身體也不似從前那般疲憊疼痛,下意識調動靈力,能順暢運轉一個小周天。
“仙君既然醒了,怎麼不同我說話呢?”忘淵帝低沉含笑的嗓音就在耳畔,比什麼醒神藥都要管用。
宿問清猛地睜眼,一下子坐起身,熟悉的輕盈感讓他一時難以適應地沉重喘息,後背上的那只大手一直溫和拍撫着,宿問清盯着自己素白的指尖看了幾秒,轉而看向坐在一旁石壁上,衣衫不整的忘淵帝,“帝尊,我……”
“傳承。”柳妄淵言簡意賅:“那具白骨曾經是先天靈根大能,期間蘊藏的深奧靈力只給天靈根,仙君,筋脈修復好的滋味如何?”
宿問清下意識攥緊手指,竟然有種天地在握,俯瞰衆生的強勢感,他一時間心緒復雜,本以爲再熬個幾年就該死了,誰知大道重啓……更重要的是,宿問清愣愣看着泉水打溼柳妄淵的胸膛,隔着一層衣衫那裏的肌肉線條流暢而漂亮,男人頭頂的玉冠不穩,有點兒歪斜,一簇黑發軟軟搭在肩上,但一點兒都不影響忘淵帝的野性,同第一次見到時一樣,令人怦然心動。
宿問清一生所求寥寥無幾,唯獨對眼前之人到了有求必應、呵護有加的程度,若非如此也不會心生癡戀,日日供奉心頭血三十年,他們二人已經生了羈絆,從前宿問清開心之餘只覺得惋惜,因爲他是將死之人,若能讓帝尊歡愉兩分,他都能接受,但今非昔比,他可重證大道,重新擁有近乎於無限的生命。
於是變得貪心不足,想要從帝尊這裏拿到芸芸衆生都未曾得到的一些東西。
“做什麼這樣看着我?”柳妄淵挑眉,不敢承認心頭滾燙,隱隱期待着什麼。
這對於一個孤寂幾千年的神祗來說太離奇了,可柳妄淵就這麼認真而專注地盯着宿問清,像是某種催促。
“帝尊。”宿問清低聲:“問清有一事相問。”
柳妄淵換了個姿勢,大刀闊斧坐着,正好可以容納一人入懷。
有些暗示不用明說,兩人心知肚明。
宿問清上前,他腰部往下都沒入泉水中,明明後半夜天氣陰冷,卻蒸得人血液沸騰,宿問清低柳妄淵一些,所以微仰着頭,他不知道自己沐浴在月色下究竟有多美,饒是忘淵帝定力再強,喉頭也微微滾動了一下。
宿問清注意到了,淺笑:“帝尊,您搜尋六界爲了找尋藥材,時時刻刻護着我,醫我筋脈以延壽命,難道只是爲了報恩嗎?”
柳妄淵輕笑,他嗓音低沉蠱惑,慢慢說着:“報恩?六界之中與我有恩者數人,獨你不同,仙君還覺得是報恩嗎?”
宿問清跟着笑:“帝尊可曾嘗過情愛滋味?”
柳妄淵稍稍俯身,嗓音沙啞地說:“我想我嘗到了。”
“仙君。”有人不惜一切擊潰了宿問清的理智,柳妄淵一字一句:“同我合籍,做我的道侶吧。”
這話勝過萬萬句解釋,宿問清眼底第一次迸發出一股進攻性。
柳妄淵被他撲得後仰,臉上是千年來最暢快的笑。
譁啦——
四周波光蕩漾。
另一邊,周可爲冷着臉跪在周再生面前,態度強硬。
周再生見拗不過他,沉聲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可爲受夠了跟宿問清永遠不對等的關系,從此往後仙君是仙君,他做他的瀛洲島少主,對冷硯好也不用忌諱旁人的目光,想到在祕境中宿問清毫不猶豫說出“解除婚約”四個字,周可爲心頭便是一陣怒火,修爲盡失的宿問清什麼也不是,再被當衆退婚,六界之人會如何看他?
周可爲提前感覺到了一陣爽意。
得到周再生的同意,他神清氣爽地從房間出來,不曾想外面等着金城。
金城開門見山:“我知你想要退婚,但私底下跟白掌門等人一商議便可,何必當衆?”
周可爲早有說辭:“你以爲那是誰?那是宿問清,高高在上的問清仙君,若只是私底下解決,六界不知道的還以爲我跟他有什麼牽扯,冷硯就還要遭人詬病,我們兩廂無意,公告天下未嘗不好。”
金城臉色一冷:“你明知道……”你明知道這樣會累他名聲,讓所有人可憐他,但金城沒說,因爲說了宿問清就是真可憐,他壓低嗓音,意有所指:“是白冷硯教你這樣說的吧?”
周可爲蹙眉,不太明白金城怎麼會對喜歡的人直呼大名,“你是不是有病?因愛生恨了?這麼針對冷硯?”
“我不要了。”金城忽然接道,臉色很冷:“給你吧。”
周可爲又驚又怒,什麼意思?
***
天嵐派找尋問清仙君已經整整三日了,傳音玉牌都捏碎了無數個。
宿問清在這幾日扛過了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一步邁入元嬰。忘淵帝爲他保駕護航,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加上這片大陸上每日都有金丹期渡劫,沒幾個人在意,雖然九九歸一之數罕見,但被籠罩在岐麓山內,所以外界並不知曉。
終於,第四日的時候天嵐派得到了問清仙君的回應,仙君像是弄傷了嗓子,啞得厲害,“我在,何事?”
彼時大廳全是人,各大門派得到周再生的授意,找了借口都未離開,畢竟這次被退婚的可是問清仙君!六界已經許久不曾有這種熱鬧了。再者就是衆人想知道宿問清在泓微祕境中到底得到了什麼機緣,畢竟那日天嵐派弟子說他的長明燈更亮,大家都聽到了。
“師兄。”白冷硯接過還未碎裂的玉牌,情誼款款:“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回來吧,好讓我們放心。”
宿問清聽到執法長老大罵:“混賬東西!!!”
他頓了頓,低聲:“我正午趕到。”
周可爲聞言躍躍欲試,好像當衆退了宿問清的婚,就能找回些自信跟面子似的。
不到正午,天嵐派正殿門口就圍滿了人,實難想象一衆名門正派匯聚至此,就爲了看一個仙君被退婚,其中雖有憤憤不平者,但是在大流下說話顯得微不足道,都想看不染淤泥的花朵跌入塵埃,不管這朵花曾經爲蒼生擋下過怎樣的屠戮災難。
一陣烏雲壓境,狂風大作,衆人抬頭,竟然在閃電交錯間看到了兩個妖王!
白燕山霍然起身,執法長老更是罵道:“人界妖界不兩立,你們來做什麼?!”他豈能認不出這兩個妖王是曾經在宿問清手底下喫過敗仗,被狼狽打回妖界,一直記恨在心的狠角色?!
白燕山第一時間看向面色噙笑的周再生,他怎麼敢!
果然,周再生開口了,“執法長老消消氣,雖然人界妖界不兩立,但咱們休戰數百年,井水不犯河水,人家來沒準是有事相求,何必這般逐客?”
“就是。”說話間兩位紅發妖王已經大步上前,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我們就是順路,天嵐派乃名門正統第一大派,咱們兩族和睦相處,我們來討杯茶水喝沒問題吧?”
妖精多貌美,其中一個妖王衝身側的鍾靈派女弟子眨了眨眼,頓時將對方羞得面紅耳赤。
哎呦,看宿問清倒黴就是痛快!不是高高在上腳不沾塵嗎?如今呢?!
“你們是來討水喝的嗎?我看你們就是來討打!”隨着低沉含怒的聲音,一條通體漆黑的蛟龍騰雲而來,猩紅的眸子中一陣冷意,在空中盤旋兩圈後墜地化作人形,直接將地面砸出一個深坑,煙塵飛舞中走出來一個偉岸的身影,渾身鎧甲,肩上覆着層層鴉羽,面容極度邪美,竟然是七大魔尊之一——瞭望首。
說起來瞭望首是目前最年輕的魔尊,也是靠着一雙拳頭打上魔尊的位置,當年氣血旺盛,剛問鼎尊位就大手一揮,帶着族下將領攻擊人間,結果被得到消息及時趕到的宿問清好一頓吊打,狼狽程度不亞於那兩個妖王,但區別在於魔族慕強,瞭望首當時就覺得宿問清真好看,娶回家做媳婦兒正好,但又礙於這人早有婚約。
瞭望首開始以爲宿問清跟周可爲兩情相悅,不想奪人所愛,不男人,誰知這個瞎了眼的臭小子竟然敢退婚?!
瞭望首今日來就是等一個確切消息,這些人修什麼目的他如今看得一清二楚,十分替宿問清不值,只要婚約一解除,他立刻帶人回到魔界,宿問清做他的魔尊夫人,受萬魔敬仰,不好嗎?
執法心都涼了,他算是明白了,六界止戰,所以周再生把能喊來的都喊來了,暗中還藏着幾個鬼修!怕是都在……
這他娘護得到底是個什麼狗屁蒼生!
瞭望首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他站在場中央,指着周可爲罵道:“無知小兒!本尊問你,你今日當真要退婚?!”
這句話中蘊藏着一種“錯把珍珠當魚目”的味道,很是個不待見,周可爲心底那點兒自卑被一下子掀起來,他忽然紅着眼,上前一步,恨不能公告六界:“是!我與問清仙君毫無情誼,我就要退婚!聽見了嗎宿問清?!我要退婚!我根本就不喜歡你!我要退婚!”
聲音層層蕩開,許久才熄。
吼完這句,周可爲胸膛劇烈起伏着,有種將宿問清顏面轟然扯下的快.感,興奮得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憑什麼?!憑什麼宿問清天賦過人,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化神期?憑什麼人人提及他瀛洲少主都要加一句“跟問清仙君有婚約?”周可爲就是周可爲,絕非任何人的附屬品!宿問清他高攀不起,他躲開總行吧?!
場上一片死寂,只餘風聲。
周再生微微勾脣,端起茶杯。
就在此時,一道輕靈溫潤的嗓音響起。
“我允了。”
衆人猛地抬頭,得見白衣現世,修爲高深的驚訝地發現宿問清竟然已經到了元嬰期!修煉速度比他之前還要駭人!並且是在筋脈盡斷的情況下!離譜呦!
但是這股震驚只是一瞬,他們就被宿問清攝住了心魂。
青年仍是那副清冷端肅的模樣,玉冠束發,白衣無暇,但整個人卻又有哪裏透着不同,他像是九州靈氣中最純碎的那一點,綿延青山萬裏,又隱於淡淡雲霧中。
衆人這才驚覺似乎六界第一美人,都不及問清仙君一抹衣擺吶……
宿問清無視衆人灼熱的目光,翩然落至場中,一旁的魔尊突然有股跪下的衝動,讓他別踩在地上,髒,不如踩着他。
宿問清看向怔愣的周可爲,淡淡頷首,再次開口:“我同意了,你我婚約作廢,自此兩不相幹。”言罷,他攤開掌心,那枚象徵他們婚約的玉佩一寸寸碎裂,化作齏粉,被風吹散。
周可爲設想過很多場景,其中最貼近現實的,是宿問清面色發白,低垂着頭全部應下,他仍舊消瘦,卻倔強得撐出一抹傲骨,然後一個人黯然神傷。
而不是現在這般,坦坦蕩蕩,毫無陰霾,好像跟他周可爲解除婚約不過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好像他周可爲,不算個東西……
好不容易壓下的嫉恨跟自卑恍若喧鬧的人聲,瞬間沸反盈天,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周可爲腦袋嗡鳴一聲,徹底失控了。
他恨恨盯着宿問清,神色輕蔑,一字一句:“好!好啊!我倒要看看,宿問清,除了我,誰還敢娶你?!”
瞭望首等得就是這句話,正要剖心以訴衷腸,就被某種可怖的力量封住了口鼻,整個人更是在這股威壓下生出恍若脊梁斷裂的劇痛!
“我娶。”溫溫和和的嗓音響徹六界,帶着一副老好人的商量口吻。
一襲紫衫從天而降,引得四周靈力瘋狂運轉,天邊風雲莫測,花草靈植皆低下頭,各類法寶嗡鳴,迎接六界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