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問清不是沒被白冷硯陷害過,段子陽大抵也是揣着這樣的心思,想着做點兒什麼給帝尊看,宿問清索性成全了他。
胸口怒火無處發泄,宿問清又有些目眩,他甚至不敢轉頭,不敢想象帝尊到底聽到了多少。
其實只聽到了“我殺了你”那四個字,因爲出自問清之口忘淵帝還嚇了一跳,以爲是哪個不長眼的,結果是段子陽,不等他想明白個中症結,就見段子陽飛了出去。
這……忘淵帝有些驚悚,他家問清素來沒什麼脾氣,怎麼忽然發這麼大的火?
這邊宿問清急火攻心,他想起在神魂中看到的那些,又自虐地沒有調動靈力,腳下微一踉蹌,就被忘淵帝衝上來抱住了。
“怎麼了?”柳妄淵臉色大變,宿問清身體下滑,他就索性攬着人坐在地上,翻手搭上他的腕,一息三至,靈氣運轉緩慢,心火旺盛,柳妄淵不作猶豫,一掌抵上青年的後心。
宿問清微微蹙眉,他靠在忘淵帝懷裏,臉色蒼白,因爲體內靈力激蕩輕咳兩聲,像是好半天才緩過來,黑發順着肩膀垂落,鴉羽般的睫毛輕顫,好似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大有第一次油盡燈枯時的樣子,給忘淵帝嚇得夠嗆。
可看身體情況不至於此,更多的像是心神不穩導致。
“問清。”忘淵帝小心翼翼:“怎麼了?”
“帝尊。”宿問清睜開眼睛,渾濁的情緒氤氳開,忘淵帝難得看不懂,就聽這人啞聲繼續,“你能不能以後再也別見段子陽了。”
因果早已斬斷,別見段子陽,也別想起神仙哥哥,那些存於神魂中的怨恨跟灼傷,宿問清總會想辦法消除。
柳妄淵閱盡話本子,第一個想法:段子陽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東西是不是跑來跟問清說了什麼。
可又覺得不合適,問清恢復化神後期大圓滿的修爲,也深懂自己的心,道心堅穩,怎麼會被段子陽幾句話說動?
段子陽的確說不動宿問清,可他頂替了不該頂替的身份。
宿問清害怕帝尊發現凡塵第三世渡劫時自己才是那個“神仙哥哥”,神魂中的怨恨蘇醒,責怪他曾經的“背棄”。
所以宿問清示弱,他此刻完全有能力跟任何一個化神期大能大戰幾百回合,卻以一副弱者姿態,“逼”帝尊同段子陽劃清界限。
“就不見面?”忘淵帝語氣不確定,只想讓宿問清舒坦點兒:“需不需要我做點兒別的?”
宿問清搖了搖頭。
“不行!!!”腦海中忽然響起危笙的聲音,他如今清醒的時間越來越久,又宿在問清的神魂中,自然能通過他的眼、他的神魂看到一些東西,“你這般忍讓,段子陽這類人只會得寸進尺!”
宿問清眼睫微抬,“再有一次,我真的會殺了他。”
“朗樾從來都不是一柄殺伐之劍,不要給自己妄造因果。”危笙的語氣一下子輕蔑而自信滿滿起來,“跟着我,我怎麼說,你怎麼說。”
不知危笙怎麼說的,反正宿問清一哽,神色莫名古怪起來。
柳妄淵一直觀察他,見狀忙道:“我不見他,從此往後一面都不見,就算意外撞見也絕對不會聽他說一個字的廢話!”
忘淵帝對段子陽只是單純的感激,但這股感激又經不起推敲,因爲正如宿問清所說,他潛意識裏將段子陽跟凡間時遇到的神仙哥哥分開,更多的只是感激對方在自己道心瀕臨奔潰的時候給了一絲絲足以支撐下去的精神力。
“段子陽他……”宿問清吐字艱難,他下意識拽住忘淵帝的袖擺,一瞬間羞恥感爆棚,“他來岐麓山爲青瑤求藥,說我沒底氣,是害怕帝尊你與他接觸。”
宿問清說完狠狠閉上眼睛,腦子裏危笙還在叫囂:“不對!你怎麼改詞兒啊?說段子陽小三逼位,覺得一定能將我取而代之,帝尊你要爲我做主啊!”
宿問清實在沒忍住,在神魂中回了危笙一句:“你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
“是啊。”危笙應道:“有段時間特別愛看宅鬥故事,一般受老爺喜愛的正室只要這麼一鬧,小妾鐵定要倒黴!當然,段子陽根本沒資格,但是這個法子適用啊,你相信我!”
宿問清不想相信,他打死他他也說不出“替我做主”這樣的話,朗樾鋒芒依舊,他自己就可以。
“哎。”危笙嘆氣。
但他們都忘了,帝尊也是看話本子的一把好手啊!
宿問清說的含蓄,但忘淵帝腦補能力驚人,他都能想象自己沒來前段子陽是怎麼仗着曾經的那些恩情,趾高氣昂地挑釁的自己的伴侶,想着想着忘淵帝就氣笑了,眼中覆滿寒霜,給他臉了是吧?
焚骸出鞘,宿問清卻搖了搖頭:“他如今是碧蒙閣中人,死在岐麓山說不過去,我累了。”青年輕輕蹭了蹭忘淵帝的脖頸,“抱我回去吧。”
段子陽不能死在帝尊手中,否則在六界看來就是殺了自己的“恩人”,影響帝尊名聲,還要多出來一段因果。
誠然柳妄淵根本不在乎,但是宿問清在乎。
段子陽不配,無論哪一方面都不配,他就該跟帝尊再無瓜葛,連呼出的一口氣,都別想沾染上。
忘淵帝抱起宿問清,剛要轉身就見段子陽艱難爬了上來,他發冠未亂,但是白皙的皮膚上帶着血痕,一行熱淚滾.燙,死死抓着雜草,看向忘淵帝的眼中滿是委屈:“帝尊……”
忘淵帝神色冷冷,緊跟着就把腳邊的大石頭踹了下去。
段子陽一聲慘叫,然後被一股大力扔出了岐麓山,從此往後,岐麓山對他開啓禁制,不得邁入一步。
宿問清:“……”
危笙:“……”
“我的天……”危笙瞠目結舌:“這哪裏用得上我教你?帝尊這人明明白白的護短不講理啊!”
看着段子陽這般慘烈,躲在暗中觀看的瞭望首都沒敢第一時間露面。
“他怎麼這麼兇殘啊?”瞭望首雖是魔族,但對於段子陽這種人從不動手,不然像是在欺負弱者,爲魔所不齒!
“他一直這麼兇殘。”瞭望首身邊沒人,卻響起另一道聲音,細看,一只眼睛出現在他左肩的盔甲上,又很快消失,而男人臉上的黑色紋路跟活了一般,輕輕蠕動着。
瞭望首煉化了忘淵帝之前給的鬼獸之魂,這玩意是真的兇猛,若不是道心堅定,他就走火入魔了。但即便勉強成功,也遭到了強大的反噬,這幾日鬼獸的魂魄竟然蘇醒,時不時變幻出和一張嘴或者一只眼睛出現在瞭望首身上。
雖然沒有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但是這種體驗糟糕透了。
瞭望首沒辦法跟他分開,這個魂魄也沒辦法,於是兩人想着解鈴還須系鈴人,就來了岐麓山。
瞭望首想着中午了再過去,免得忘淵帝還在不高興不幫他這個忙,他躺在一截粗壯的樹幹上,望着頭頂已然徹底放亮的天色,白雲悠然浮動,“你是怎麼被忘淵帝抓到的?”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這道聲音還挺好聽,“人.妖之戰結束後不久,他在鬼界的一個石洞中發現了我,當時我就以精魄的樣子陷入沉睡,被弄醒後來了脾氣……”
他微妙一頓,瞭望首卻悟了,“你動手了?”
“一動不動是王八。”這聲音平靜無波地講述:“如你所見,沒打過。”
不僅被打過,還被當場抓獲,柳妄淵這個人是一點兒規矩都不講,精魄也怕業火焚燒,於是他就把這個現了形的鬼獸用一個大爐子煉了七七四十九天,差點兒煉化完成的前一天給放了出來,沉聲問道:“還鬧嗎?”
當時鬼獸奄奄一息,就覺得眼前這個紫袍男人血媽恐怖!
識時務者爲俊傑,不鬧了。
再然後就落到了瞭望首手中,鬼獸想着我打不過忘淵帝還打不過一個小魔尊?誰知又沒打過,但好歹平手,保留了自己的神識。
瞭望首正欲說什麼,一陣腳步聲接近,他輕輕撥開擋在眼前的葉子,看到了一抹黑影。
“哎呦,美人?”瞭望首是沒見過滅靈君真容的,也根本沒辦法將眼前這位修身玉立、容貌盛豔的青年跟傳聞中的鬼修聯系在一起。
滅靈君此生,最恨別人叫他“美人”。
“澤喻小時候長得粉雕玉琢的,被當作小女娃養,穿過裙子。”唯一知道真相的危笙絲毫不介意跟宿問清分享這個祕密,說着哈哈笑起來,“從前都被認爲是美人胚子,絕世美人的那種,他最煩別人這麼說。”
的確,滅靈君額角青筋暴起,驀地抬頭看向瞭望首,殺氣騰騰。
偏瞭望首是個不知死活的,還一派風流倜儻地笑着:“美人好兇啊。”
緊跟着掌風襲來,他猝不及防,也沒料到來人化神期修爲!直接跟段子陽一個樣子,飛了出去。
這一飛就砸到了忘淵帝腳下。
柳妄淵正拿着烤魚,見瞭望首這般撲騰,很是個想不通,“你對本尊已經這般崇敬了嗎?沒看出來啊。”
“你媽的……”瞭望首陰沉着臉爬起來,看向緩步走來,同樣臉色難看的滅靈君。
忘淵帝這下看懂了,將場地讓開:“行,你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