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切都慢了下來。
來人似一朵白雲悠悠落入場中,然後在頃刻間拔地而起!錢平闊只來得及顫一顫瞳孔,就覺得腕間一痛,窒悶感來自於化神期的神魂壓制,他像是被一棍子打暈,緊跟着風聲迅猛,各類堵塞的感官在瞬間被放大數倍,身體一輕,自己似乎是飛了出去,錢平闊心想,等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猛地一痛,他咳出一口血,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只隔着一層薄霧看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天機閣閣主臉上閃過驚怒,倏然起身朝宿問清撲來。
白燕山跟執法長老也反應極快,幾乎同時而動,在空中就攔住了天機閣閣主,將他一前一後夾裹其中。
天機閣閣主惡人先告狀:“你們作弊!”
執法長老平生最恨下作手段,天機閣閣主這句話無疑踩在了他的痛點上,執法擼起袖子破口大罵:“你瞎還是當我們都瞎?!錢平闊差沈江一個大境界,如何使得了幻術?老不死的狗東西,自詡清雅一門,結果做的盡是些上不得臺面的蠢事!”
執法長老話音一落,宿問清松開指尖,一枚細針墜落,哪怕上面的字再小,對於一衆修真者而言也足夠清楚,刻着天機閣獨有的銘文,無從抵賴。
正如執法所說,又不是瞎子,高臺之上的數位大能剛才看得清清楚楚,不攔着是因爲事不關己,此刻都被挑出來放在明面了,再說一句“沒看到”虧心都虧得慌。
蘭因寺主持雙手一合:“阿彌陀佛。”
“默念清心決,屏息凝神,莫有雜念。”宿問清扶着仍有恍惚的沈江,低聲叮囑。
沈江迷茫的眼神忽然凝聚成一個點,猛地抬頭,他激動得厲害,嘴脣輕顫,卻因爲被魔氣侵蝕念不出那兩個字。
師兄……
宿問清到底沒忍住,跟兒時一般輕輕拍了拍沈江的頭:“辛苦了。”
沈江眼前霎時霧蒙蒙一片。
沒人注意到他們這邊。
天機閣閣主眼見勢頭不對,眼底閃過狠厲,猛一轉身對着仍舊迷糊的錢平闊當頭劈下一掌:“混賬東西!”
執法臉上閃過怒意,剛一動就被白燕山攔住了。
沒辦法,天機閣這幾百年來發展迅猛,依靠佔卜之術廣結六界修真人士,如今敢這麼做,就是仗着天嵐派沒了問清仙君,加上其它門派睜只眼閉只眼的縱容,今非昔比,期間關系錯綜復雜,如今天嵐派喫了這個虧,衆人心裏才能順暢,就算此刻下了天機閣閣主的面子又能如何?還能滅他一個宗門不成?
都盯着天嵐派呢,這個時候只能藏鋒。
錢平闊到死都沒想到,一直教導自己的師尊會下手如此兇狠,他睜着眼睛,似有惶恐未散,被門內弟子抬着迅速離開,天機閣閣主轉身,藏於袖中的手攥得死緊,幾欲要逼出血來,嘴上卻充滿了歉意:“是我教導無方,還望這個結果白掌門同執法長老能夠滿意。”
白燕山沉着臉沒吭聲,執法長老望着滿座假仁假義的東西,忽然覺得沒勁兒透了,他當年接手執法一職,秉持着蕩清世間污穢邪風,重振天嵐千年盛世的信念,一步一步小心謹慎,明明知道擔子太重,不適合問清那個孩子,卻被白燕山三言兩語說動,硬生生將他推了出去,天嵐派爲六界安穩做到如此境地,到頭來不過落一個“式微可欺”的下場。
執法滿腔怒火在此刻化作了濃濃的酸楚,他的問清,還在清靈山上遭着罪呢……
“既如此,咱們繼續。”天機閣閣主繼續露出那種戲謔調侃的算計微笑。
“是誰說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清冽卻不失端肅的嗓音,同他鎮守六界時一模一樣,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衆人心上!
天機閣閣主差點兒嘔出一口血來,他幾乎是驚懼地看向那道纖白的身影。
滿場死寂,一個個都像被揪起脖子的鴨,愣愣盯着場上擂臺。
微風拂過,帶來清靈山上獨有的浮蕊花香,青年摘掉了幃帽,露出那張較之從前清俊數倍的面容,眼尾一抹紅,似乎只要一笑,對他的欽慕就能化作一尾魚遊進心底最深處。
山河失色。
宿問清眉目冷峻,在衆人神魂顛倒之際,祭出了朗樾神劍。
白衣執劍,浩渺天幕一下子成了陪襯,好像天嵐派仍是那個天嵐派,宿問清也仍是那個宿問清。
劍意爭鳴,引來四面八方各類劍修本命劍的臣服顫慄。
“行了。”鸞車內,忘淵帝安撫着快要從識海內掙脫而出的焚骸劍,根本不想承認這是他的本命劍,也不瞧瞧朗樾的劍身何等雪白坦蕩,看得上它嗎?
柳妄淵一掃平時的慵懶隨性,專注而認真地盯着宿問清,片刻,脣畔浮現笑意。
原來仙君還有這麼一面,之前在他面前內斂羞怯的宿問清,像是另一個人。
這邊宿問清手腕一翻,劍光極寒,倏然指向一臉難以置信的天機閣閣主。
“門派試煉上當衆對我師弟下毒手,然後輕描淡寫殺一個沒什麼用的徒弟當作交待,趙閣主,你當我天嵐派是什麼地方?!”宿問清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剎時間將那些妄圖取代天嵐派的自信碾作齏粉。
天機閣閣主驚懼過後,似是想到了什麼足以誅心的事情,猛地後退兩步。
那還是三百年前,上古秦荒祕境大開,他深入其中搶奪法寶,卻因爲鎮守的亡靈過於強悍差點兒喪命,關鍵時刻宿問清一劍劈出,然後已經逼到面前的亡靈痛苦嘶吼着化作飛灰,煙霧散去,他看到身上纖塵不染,神色從容的問清仙君。
說不清是感激還是仰慕,總之宿問清站在一個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無法企及的高度,怎麼會有這麼強悍的人呢?天機閣主想不明白,只覺得天道不公。他修煉天機閣功法,這輩子注定在修爲上不會取得太大的成就,於是他不斷攻克天機演算,封印“滅靈君”那日,他是知道宿問清命中有一大劫,自此紫徽星隕落,曾經俯視八荒的強者不復存在。
天機閣主從來沒有對人說過,他此生最大的噩夢,就是秦荒祕境內,宿問清斬殺亡靈後,對他投來的清冷無情的一眼,好像救他不過是一個順手,好像他跟路邊的石子花草沒什麼區別,不值一提。
宿問清後來自關於清靈山,其它幾個門派掌門背着天嵐派私底下見面,當時火光幽暗,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然後一個傳染一個,天機閣閣主也跟着笑,他笑着笑着眼淚就出來了,只覺得壓在心頭的大石忽然間沒了,前所有未的輕松,宿問清憑什麼看不起他呢?趙閣主心想。
此刻噩夢襲來,宿問清還是那張清清冷冷的面容,只是眼底多了幾分厭惡。
“門派試煉雖是在我天嵐派舉辦,但各種規矩都是大家商量後同意的,掌門不得插手弟子比武,比武中不得使用任何法寶暗器,違者當如何?”宿問清淡淡:“趙閣主還記得嗎?”
天機閣主喉頭發緊,竟然有些不敢面對宿問清,他嗓音沙啞,本能的有問必答:“違者逐出試煉大會。”
“既如此,趙閣主……”宿問清周身劍意蕩開,大有雪峯崩塌滾滾而來的徵兆:“請吧。”
明知道宿問清早已喪失修爲,哪怕恢復也恢復不到哪裏去,他眉宇間的些許頹敗死氣就是證據,但仍舊無一人敢動,也無一人敢站出來幫天機閣主說話,朗樾再度出世,就是對六界最大的震懾!
天機閣閣主的心魔就是宿問清,此刻被這麼一刺激,心魔作祟,他有些支撐不住,胸口氣血翻湧,所有的計劃被全盤打亂,還殺了自己的愛徒,樁樁件件讓他不復來時的自信,最後帶着門內弟子倉惶離開天嵐派。
擂臺上,宿問清向白燕山跟執法長老微一點頭,眼底閃爍着些許笑意,好像他還是那個剛入山時的少年。
緊跟着,宿問清足間一點,輕飄飄落在高臺上,那個一直空缺的位置,屬於他的位置,問清仙君端端坐了上去。
宿問清淡淡:“繼續。”
天嵐派弟子各個面目赤紅,心神激蕩,若不是場合不對,他們恨不得吶喊震天!包括白燕山跟執法都有些抑制不住。
執法長老掃了衆人一圈,從胸腔裏發出一個暢快的氣音:“哈!”
“哈哈哈哈!”執法長老仰天大笑,一彈指有靈光打入沈江體內,讓他恢復到最佳狀態,剛才本就是天機閣作弊,他這樣也不過求一個公平,旁人說不了什麼。
白燕山的座位比宿問清低一截,旁邊站着白冷硯,青年面容蒼白,幾乎要站立不住。
怎麼會……
怎麼可能?!
白冷硯低下頭,以防扭曲的面容被人看到。
沈江見宿問清回來,像是有什麼奇奇怪怪的靈力加成,將之後幾個對手打得屁滾尿流,不出意外,此次門派試煉,沈江拔得頭籌,天嵐派仍是第一。
宿問清雙手撐在朗樾劍柄上,喉頭血腥氣翻湧,快到極限了,他對錢平闊的一擊就已拼盡全力,之後完全靠從前積累的震懾力,這副身體到底無法支撐。
就在宿問清神魂微亂的時候,後背貼上了某種溫熱,緊跟着渾厚的靈力注入體內,有效緩解了疼痛跟恍然,宿問清心裏一驚,微微扭頭,怕被人看出什麼,強撐着沒開口。
帝尊?
“問清仙君。”忘淵帝已是這個大陸最強,騙過在場諸位不成問題,他從後面抱住宿問清,脣間若有似無地從宿問清脖頸上蹭過,滿意感覺到青年的顫慄,然後他們二人同時生出一種衆目睽睽之下、蔑視正統法則的荒唐滿足感,“仙君啊……”忘淵帝嗓音低沉含笑:“我們這樣,算不算偷.情?”
宿問清:“……”要如何勸慰帝尊,才能讓他少看點兒人間的畫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