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然的問題或許有點過於直白了。

起碼把坐在他身旁的程翊給嚇了一跳。

原本程翊就只是作爲“沈然家屬”陪同過來的，駱穆和沈然的聊天內容，和程翊沒關系。

也就是說，程總此刻就是個旁觀者，喫瓜羣衆，兼沈然的男朋友。

程翊原本翹着二郎腿，坐在旁邊喝着咖啡，一副悠然的樣子。

聽到沈然的問題之後，程翊手一抖，咖啡差點都從嘴裏噴出來：

“噗——！咳咳咳......”

沈然還真敢問啊。程翊在心裏想。

他和駱穆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怎麼說也算是關系不錯的商業夥伴。

在程翊的印象中，駱穆一直都是這樣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只談邏輯，只談利益。

感情方面，閉口不提。

久而久之，程翊就自然而然覺得，像駱穆這種看上去冷心冷情的人，對於談戀愛是不感興趣的。

然而現在，沈然居然直截了當地問駱穆是不是喜歡那位艾院長！

如果不是剛才旁聽了駱穆講的，和艾子青之間的故事，程翊怕是要去捂沈然的嘴，讓沈然不要亂說了。

冷面總裁駱穆，喜歡F市那位艾院長......？

沈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駱穆。

程翊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也在等待着駱穆的回答。

被沈然那雙求知欲很強的眼睛盯着，駱穆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只微微頷首：

“是。我從前喜歡他。”

“那現在呢？”沈然着急追問道：“你說你從前喜歡他，那現在呢？現在不喜歡了嗎？”

“現在，我愛他。”

駱穆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是堅定且認真的。

小時候的感情模糊又懵懂，駱穆還不能確認自己對艾子青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只是從第一次見到艾子青的時候，他就從艾子青身上嗅到了極爲濃重的悲傷情緒。

那時候的駱穆完全不明白，艾子青看上去明明是個漂亮的小孩，應該是活潑的，外向的。

然而艾子青卻一個人在無人的房間裏重復着相同的搭積木動作，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和他一樣，在小小的年紀，總喜歡孤身一人。

或許是有些相似，又或許因爲那只是艾子青。

總而言之，駱穆被艾文川帶回去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艾子青的時候。

......第一次擁抱艾子青的時候，駱穆就已經意識到，他和艾子青的人生一定會糾纏在一起。

後來也正是如此，他和艾子青一同長大，一起生活了太久，也一起經歷了太多。

終於在大學時候，駱穆清晰明確了自己的內心。

他愛艾子青，並且艾子青對他來說，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是他被所有親戚拋棄後，唯一接納他，關心他的家人。

作爲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駱穆就算有需求也不會開口去要。

但艾子青總能注意到他的情況，給他額外開小竈帶喫的，分給他衣服和玩具，關心着他的一切。

可明明艾子青也是病人。

在心如死灰之後，他感知“愛”的能力，是艾子青賦予他的。

如果可以，駱穆當然不想離開艾子青。

他巴不得時時刻刻守在艾子青的身邊，就像他們童年時候那樣。

可生活在青山孤兒院那樣的環境，駱穆早早就心智成熟，所以他知道艾子青以後的處境會有多麼艱苦。

艾文川年齡越來越大，馬上就要退休。

青山福利院設施越來越老舊，卻拉不到什麼捐款，經濟情況也很不好。

他和艾子青大學時候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利用空餘時間打工賺來的錢，因爲他們知道艾文川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駱穆清楚，其實算下來，他和艾子青的大學生活其實過得不算太幸福。

除了上學就是打工，基本沒有什麼娛樂。

只有兩個人在疲憊之後待在一起的時刻，才是他們短暫的休憩。

艾子青雖然脫離了自閉，展露出了性格的溫和，但仍然不太喜歡與人交流。

駱穆更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張冷臉足以把想要上前的人拒到千裏之外。

所以他們的生活裏基本只有彼此。

......只有彼此。

做出不回青山福利院的決定，其實很困難。

但駱穆沒有辦法。

他需要錢，艾子青也需要錢，青山福利院更是個需要錢維護的地方。

倘若他和艾子青在大學畢業後回去，那麼情況只會更糟糕。

艾子青本就善良，成爲院長後，一定會爲了錢焦頭爛額，爲了孩子和老人四處奔波。

他怎麼舍得。

錢必不可少。

只有減輕經濟負擔，艾子青才能活得輕松些。

抱着這樣的想法，駱穆義無反顧地一路打拼，如今已是駱總。

可駱總已經沒有資格得到艾子青的真心。

駱穆不止一次找去過青山福利院，可艾子青始終不願意見他。

上次還是託沈然的福，他才能短暫和艾子青打一個照面。

“這幾年，一直匿名給青山福利院捐款的人，是我。”

駱穆如此說。

“那這些事情子青哥哥知道嗎？”沈然追問着：“他知道那些錢其實都是你捐的嗎？”

駱穆搖搖頭。

駱穆害怕艾子青知道錢是他捐的就不再收下。

所以駱穆一直匿名且變着法的捐款，給艾子青造成一種“捐款的不止一人”的假象。

“哎呀，你起碼要讓子青哥哥知道是你捐的款啊！”

沈然急得不行，語氣都有些恨鐵不成鋼：“那最起碼要讓他知道你的好呀！要不然你們之後關系還怎麼破冰？你們還怎麼在一起？”

“當初做出決定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子青會和我分道揚鑣的準備。”

“那你現在拜託我又是......？”

“子青的狀態，你也知道。回到青山福利院，是責任，卻也是他在逃避現實。”

修長手指敲擊着桌面，駱穆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那麼年輕，不應該一輩子被困在小小的F市，不能永遠待在青山福利院裏。他的人生裏應該有更加廣闊的世界。”

沈然無言點頭，駱穆說的都很對。

如果沒有人把他的子青哥哥帶出青山福利院，帶出F市，那麼子青哥哥一定會永遠鎖在那裏。

“——而且我後悔了。我發現我做不到孤身一人。”

最後的最後，駱穆就這樣坦然說出了隱藏在心底的話語。

倘若艾子青沒有自閉症，沒有交流障礙。

倘若他沒有那麼沉默寡言，事事都能說出口。

那麼當初他與艾子青能像正常人一樣，說出心裏的話，正常溝通。

沈然聽得出駱穆語氣中的鄭重，更能明白駱穆心中對艾子青深沉的感情。

駱穆，從來沒有拋下艾子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