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無光的夢境，宋文感覺自己在一條長廊上奔跑，她看不見周圍有什麼東西，走廊裏反復回蕩着錢多多聲嘶力竭的喊聲。

喬治、喬治……

喬治怎麼了？喬治在哪？

我……我又在哪？

像是驟然被漁網打撈上岸的魚，宋文劇烈喘息着從休息艙的牀上坐了起來，碎發被汗水浸溼黏在腮邊，她眼前的黑影隨着呼吸慢慢散去，面前的景象終於恢復清晰。

是黎明統一的休息艙。

“喬治……喬治……對，喬治。”

宋文緩過勁來，又想起了剛剛做的那個噩夢，她手忙腳亂地去點擊休息艙旁邊的開門按鈕，還不等門完全打開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完全無視在後面追着她喊“穿鞋”的醫療機器人。

伊萬已經不在了，喬治不能也出事，千萬，千萬只是個噩夢而已。

走廊很長，宋文一瘸一拐地跑到通道口的查詢機那兒，快速輸入喬治的身份信息查詢對方的病房，卻發現那層病房居然有很多個熟悉的名字，多到讓她感覺似乎有人攥住了自己的肺，喘不上氣。

姜林、江鷹、錢多多、喬治、明重……

“不，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呢？”宋文看着那些名字，只覺得不可置信，她不知疲倦地點擊着刷新的按鈕，口中喃喃道，“媽的，黎明這個破醫療系統，是又出故障了？？也不說修一下……”

她這樣披頭散發且不穿鞋的病人，出現在查詢機前面就已經足夠讓人側目了，更何況她還罵罵咧咧，甚至琢磨着怎麼打開旁邊的消防箱取出工具把查詢機砸了才好。

“宋文。”

一只從旁邊伸過來的機械手抓住了宋文瘋狂點擊屏幕的那只手，制止了她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爲，機械手臂上面還沒有來得及做仿生皮膚，冷硬的金屬尚且暴露在外，握着宋文的動作卻十分輕柔。

“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宋文咆哮出聲，她眼睛中閃動着淚花，一把抓住來人的衣領，在觸及到對方那只血紅色眼睛的時候驟然脫力，無助地松開了手，“我怎麼冷靜……”

就算是心裏早已經做好了死在迎接黎明路上的準備，但眼睜睜看着至親摯友接二連三地死在這條路上，又是另外一種切膚之痛，她覺得渾身都有螞蟻在齧咬着，迫不及待地吸食自己的血肉。

宋文有些無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水浸潤了指縫：“學長，我……我……”

安慰的話會在重復一遍又一遍之後，變成機械且蒼白的棒讀，齊天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伸手拍了拍宋文的肩膀。

他的恩師、同門、摯友……也在這場看似無休無止的戰爭中喪失性命，他自己也損失了一條手臂……犧牲才是戰爭的底色，所謂功名、利益都只不過是少數人的得到而已。

走廊中，其他人匆匆走過，沒人再將視線落在這兩個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人身上，軍區醫院從來不缺痛哭流涕的人，也不缺渾身是傷的人。

很快，宋文發泄完了自己的情緒，她胡亂抹幹淨臉上的淚水，隨後直視着比自己高近乎一個腦袋的齊天：“學長，權雅情況怎麼樣？曹教官在什麼地方？”

完全沒想到宋文向他提問時，第一個會說到權雅的名字，齊天愣了一下後老實回答道：“……後面火拼的時候，對方負隅頑抗拒絕投降，權雅掩護你和姜林，中彈三處，重傷，還沒醒過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告訴對方，權雅身體裏還有五根年代已久的鋼釘這件事。

“至於老曹，他現在在總部大樓B1區231會議室，你現在……等等，宋文！！宋文你去哪裏？？”

完全將齊天拋在身後，宋文腦海中只有權雅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露出的痛苦表情，她急不可耐地點擊着電梯的按鈕，還是覺得軍區醫院這電梯的速度實在是太慢，電梯門終於打開，宋文幾乎是靠身體將門口等着坐電梯上去的李澤天撞開，不管不顧地往辦公區那邊去。

從醒來以後就忙着下樓在小超市給其他人採購慰問零食的李澤天，被人迎面撞了個屁股墩，他身上甚至還穿着同款病號服，下意識護住了懷中的東西，一抬頭只看見另一個穿着病號服衝出軍區醫院的狼狽身影。

“不是，有這牛勁怎麼還住院啊……”李澤天堅強地從地上爬起來，再三檢查懷中的東西沒有問題後才松了口氣，他松完這口氣才琢磨出來不對勁，又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撞的部分實在覺得熟悉，“媽的，是宋文！”

撞了總指揮而完全沒有愧疚心思的宋文，通過人臉識別進入了總部大樓，守在門口的機器人本想將人攔下，但宋文非常利落地刷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卡，連視線都沒有多做停留：“讓開！”

風風火火、橫衝直撞是宋文的底色，她快速找到了齊天提供的辦公室，在胡亂敲了兩下提醒對方有人要破門而入之後，一把推開了大門。

走廊上的冷風從驟然打開的大門突然湧入，正在辦公的曹林聽見這動靜猛地抬頭，一臉震驚地看向門口的宋文。

見是曹林一個人在會議室內，原本做好了舌戰羣儒準備的宋文松了口氣，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曹林的面前，一臉嚴肅地看着對方，完全不像是乖巧老實的學生，反倒是像是來興師問罪的領導。

“宋文？你不是在軍區醫院嗎？”曹林有些茫然地看着辦公桌前的宋文，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懵懂來，“你咋到這兒來了？”

“曹教官。”宋文身體前傾，雙手支撐在辦公桌的兩邊，直視着曹林的眼睛，“在黎明，所有人都能夠暢所欲言，對時政發表意見，對不對？”

曹林點頭：“啊……是，但是這跟你跑到……”

“這你別管。”宋文幹脆利落地打斷了對方，她深吸口氣道，“那我想問問曹教官，宋雲起現在是不是被萬和帶走了？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權雅？”

完全是曹林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黎明之劍到底是什麼時候摻和進這些事情的。

“是，宋雲起被萬和帶走了。”曹林抱臂看着宋文，即便是坐着微微仰視對方，但長久在戰場淬煉的軍人氣質遠超宋文，“至於權雅，你希望我們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