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草木香縈繞在香爐旁，氤氳的煙霧後是第五恆昌那張淡漠的臉，他看着桌面上的那些文件，一言不發。

旁邊是等待着第五恆昌隨時發出調令的軍官們，在這樣壓抑且緊張的環境下，偷偷和同僚對視一眼，隨後立刻低下頭顱不敢說話。

這次出動可以說是血本無歸。

明德抽了大量的兵力進攻人家黎明總部所在星系，大張旗鼓地帶着數十萬支神經毒素，打算大展拳腳，誰知道黎明在明德出兵兩個小時之後直接調用了近乎八成的兵力直接圍了明德的總部、軍工所和糧庫這三個至關重要的地方，數千艘特級光艦在明德的信號探測圖上閃着的紅光都快燃起來了，火力儲備能直接把星系夷平。

聯邦第二縱隊隊長江毅和戰時機甲聯隊隊長袁琪一通視訊直接打給了張權和永昌資本掌權人威爾遜，就只留下了一句話。

——“敢再進半寸，我黎明的槍口直轟雄獅寶座。”

明德也是真的虎，當即就給第五恆昌發了消息說，只要兩家合作拿下黎明，就可平分聯邦，議事團可以一半成員來自明德，一半成員來自第五，甚至極端一點，雙方可以獨立出來劃分楚河漢界，各不相幹。

但第五恆昌又不蠢，這場戰爭打到現在顯而易見是黎明一定會贏，他用幾百個億跟黎明做交易，只爲了換大戰結束之後第五能被輕輕拿起輕輕放下，但要真的出兵和明德一起幹黎明……

那可真是自掘墳墓。

門口傳來敲門聲，第五恆昌頭都沒抬，曲起兩根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對方會意，拿着文件小心翼翼地穿過那些站着議事的軍官們，走到辦公桌前將文件放在了第五恆昌的手邊。

“黎明那邊發來了消息……”身穿深灰色文員制服的男人小心觀察着第五恆昌的臉色，斟酌措辭還是覺得不管怎麼說話都很難聽，“沒有其他的內容，只有一張體檢報告。”

體檢報告？

這四個字成功激起了第五恆昌的興趣，他抬眸看向男人，示意對方繼續。

“……是一名重傷的單兵，根據體檢報告的數據來看……他曾在24小時前被注射了D-001號神經毒素，而截止到目前爲止，他的精神力……”男人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嘴脣，幾乎是從牙縫中露出來那麼幾個字，“只在注射後的一個小時出現了短暫波動。”

第五恆昌注視着他，片刻後突然笑出聲：“短暫波動，是什麼意思？”

只是被對方注視着就已經感覺到了莫大的壓力，更何況這問話簡直就是壓迫感拉滿，男人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聲音都在顫抖：“……D-001號神經毒素，失效了。”

桌上的所有東西被一掃而空，第五恆昌雙手支撐着桌面，鷹眼中迸射的光如同刀劍在所有人身上輪番刮了一遍，他強行壓制住內心那股衝天的怒火，咬牙道：“這就是每年從第五申請數十個億的祕密生化研究組……嘔心瀝血研究出來的D-001號神經毒素？！”

房間裏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喘。

“這個時候就不說話了？不是說你們的D-001號神經毒素無堅不摧？？”第五恆昌怒極反笑，他深吸一口氣，“現在，明德不僅研究出來了針對指揮精神力的D-137號神經毒素，D-001號神經毒素也已經失效，現在第五才真正成爲了案板上的魚！第五現在還有什麼籌碼可用？？我問你們，你們說話啊！！領那麼高的薪水是爲了在這裏當啞巴嗎？！”

面前的人面面相覷。

說實話，在第五明朝時期，所有任職的第五子弟確實是領着薪水當啞巴就可以。

真懷念啊，那樣的好時候。

還是親衛隊隊長站出來打了個圓場：“總指，現在怎麼辦？”

剛剛沉默的那些人對視一眼，隨後此起彼伏地開始說話。

“對啊總指，現在去找是誰的責任根本沒有意義，最重要的事情是將損害降到最低。”

“明德未必就會輸啊，他們有錢，而且有這麼多高精尖的裝備，黎明除了單兵比較多，其他的也完全拿不出手啊，我們何必爲了這種不明朗的戰況，率先責難我們自己人呢？”

“實在不行的話，再去跟黎明談談唄，黎明就一羣窮得掛相的人，給點錢就能擺平的……”

“給點錢？”第五恆昌聽見這話只覺得心裏面越來越冷，第五的人根本意識不到在過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自己的優渥生活到底來自什麼，“幾百個億，夠不夠多？黎明動心了嗎？那我請問，要多少錢才夠？不如……把你們的財產都捐出去，如何？”

慷他人之慨總是很容易的，但如果給出去的是自己的錢，那就是另外一個說法了。

問面前這些人也問不出什麼結果，第五恆昌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隨後揮了揮手。

親衛隊隊長會意，帶着其他人離開了書房，將空間留給了這位年輕的家主。

第五恆昌在窗戶前站了一會兒。

外面正是蕭瑟的春天，他的書房外有一棵長了許多許多年的桃花樹，光禿禿地佇立着。

這個時間本來應該看到桃花像是粉色的雲霞落在枝椏之間，春風一吹，輕盈的粉色桃花瓣就會被風卷着主動吹進他的懷裏，落在深灰色的第五制服上給他增添幾分生氣，但那株桃花樹在之前奪位的時候已經被火燒得不成樣子，園丁說已經是活不成，本想移出去換其他的樹來，但第五恆昌沒應。

這棵樹，哪怕是燒焦了、枯死了，它都得在這裏。

能活就活，不活……也是它的命。

春風一吹，撩動着第五恆昌鬢邊的那幾縷卷發，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平靜了些許，垂眸用光腦給姜林打了個視訊。

視訊很久很久才接通，映入眼簾的是那張平靜到有些冷漠的面孔，姜林躺在病牀上，抓着個玉米棒子在啃，露出個跟小倉鼠一樣單純善良的表情：“有事？”

即便是很多次遇到這樣的場面，但第五恆昌還是會覺得有些衝擊，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口道：“姜林，雲起安全嗎？”

姜林挑眉，啃玉米棒子發出汁水四濺的聲音：“不會讓他死的。”

不會死，但除了不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

第五恆昌沉默了很久，他本來有很多話想要說，但此時此刻看着身穿病號服且臉色蒼白的姜林，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就像是透過那雙眼睛看到了那個倔強的、勇敢的、智慧的……黎明底色的靈魂。

姜林也沒催他說下一句，她只是默默接受着對方的注視，並且在對方的注視下……啃完了一根玉米後開始啃下一根。

“姜林，你覺得……”第五恆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慢，他似乎在猶豫，又或者他在害怕聽到那個答案，“第五，還有可能保全嗎？”

姜林笑了一下，牽動到肋下的傷口又嗷嗚一聲捂着傷口彎下腰去：“……你覺得呢？”

第五恆昌有些不甘心，他抿脣道：“如果我願意付出……更多呢？”

更多的錢，更多的資源……

“第五恆昌。”姜林打斷了他，她注視着屏幕裏面那張面孔，長時間的伏案工作已經讓第五恆昌看上去憔悴又疲憊，但姜林從來不會因爲這種所謂的“示弱”而心軟，“如今，攻守之勢……異也。”

“擋在你面前的，不是和你交易的商人，而是數以千萬計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