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日,白苏大学士自朝中归来,便召集伯父子侄们商议,各屋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府上六格格白苏沁葭心中不免纳罕:平日议事,自己从来进出书房自由,极少有阻拦时候,偏今日自院三丈内,却不许任何人走动
须知这白苏府的六格格沁葭一向胆大,心里早揣摩着偷摸去瞧一眼,可还没到院门口便被拦了,缘是老夫人身边力气壮的嬷嬷,半送半扛将六格格送回闺房不许出来,这小机灵鬼眼珠儿一转,只瞥见家中的男人们神色凝重出来,却不知要去何处,便是六格格拿出日常的招数尖叫挣扎,硬是吵吵也无人理睬,只有匆匆赶来的继福晋陪伴,六格格眼见来了人,心里欢喜,面子上更是又闹又打,往日里是一用一个准儿,偏这回连平素最是柔善的继福晋都不准出去,六格格尚未觉察,只觉得有热闹发生,却瞧不到听不见,被蒙在鼓里极为不快,于是摔了满屋子东西,又觉得无处泄气
后来啊,这位活神仙六格格又闹了大半个时辰,这一轮闹得厉害,是发疯上吊割手腕子竟都不管用了,到了这个当下,后知后觉的六丫头才忽然回过神,笑嘻嘻看一眼满是惊惶的继福晋,问道,
“是不是有天大的事儿要发生了?”
因则受了大学士祖父的教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小六格格不慌不忙踩过满地碎瓷片,端起桌上碎了个大缺的小茶杯,提溜自己给自己点冷茶,只够盛小半口,这才慢悠悠道,
“好福晋,又不是天塌了,你慌什么呢?”
机智格格沁葭敏锐察觉继福晋肩头一抖,脸色苍白模样,暗说一声摸着门了,尔后耐心猜着,
“难不成,天真的要塌了么?让我去瞧瞧”
如此自说自话要去伸手开门,继福晋见状一慌,忙扑过来拦腰抱着沁葭,哭道,
“格格千万别出门!”
轻轻搭在门上的手没松,沁葭回眸看了继福晋一眼,听她又道,
“这当真是要命的事儿!若、若是…成了…”
继福晋喃语之声太低,听不大清楚,忽而又拔高声调,
“若是不、不成!咱们一家子……”
“你在说什么?!”
这话听的不大分明,却偏偏清晰落在沁葭小机灵鬼的耳里,屋里瞬间静默,鸦雀无声,只留下继福晋反反复复的细碎低语,
六格格沁葭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而后双手一搀,引继福晋起身,
“成,怎么不成….?”
她笑意嫣然,而后笑出声来,
“自然是会成的!咯咯咯……”
可笑着笑着,六格格沁葭却逐渐红了眼,眼泪跟着笑声溢出来,说不出是不安惊慌,还是极度兴奋难自抑,
“年年的雪都这么白,半点不喜庆,年关在即,什么颜色最好?”
说到这里,沁葭愈发笑容真挚,缓缓开口,
“自然是红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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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自当是红色的最好了”
长平大长公主甫一下车,便不由地赞叹起这曲水园的梅花来,长宵躬身趋扶,一面笑着凑趣道,
“外祖母您瞧,宫里的梅花要属香雪海,南隅的老梅虽艳,但不如御园栽培的好,可若要说四九城外,这里必当属第一,师母性好风雅,将这园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每至冬来,香云盛雪,那可是京郊一景”
京郊四周,有清锦诸行在,是我朝历代圣君所建,或盛夏避暑,或春围秋狝,亦或是凛冬辟寒,而在行在再向四周,则是皇产王庄,由内务府管辖经营,亦或有些亲王贵宦的田产别业,多数是开朝以来,历代圣君赏赐功臣王亲,有为封邑,有为别居,亦有些是老臣荣休府邸,这曲水园本是前朝某位大臣之所,后因那大臣触怒圣君,抄家罚没,这园子也一并收了上去,后来康靖年间,当朝太师致仕,那时建徽帝尚为太子,为表忠臣明主,遂请旨将此地赐予臣下,以做修养之用
此时,曲水园的主人老太师夫妇,正携着家人在门外恭候大长公主车驾,见长宵扶着大长公主出下,行了国礼再拜见,礼数是断断不可缺的,天寒地冻,老太师夫人还贴心的预备下手炉,奉进了大长公主手中,
“您肯观赏,是这小园的福气,今日落雪红梅,也是园子的一方景色,咱们赏花烹茶也好,写诗作画也好,都是一番雅乐”
大长公主看似心情不错,一边接下手炉,一面让长宵去扶老太师夫妇,
“长宵快去扶你师父师母,老太师是国之大儒,怎好——”
长宵应一声是,便去扶了老太师夫妇,如此见过,老太师夫人遂请大长公主一行进园赏乐,这一前一后便进了园,一路上指花点草,看山问水,或旁征博引,或奇闻怪谈,欢声笑语尚不完,真好一派宾主尽欢,且听老太师夫人道,
“听闻您要在别院小住一阵,若是得闲,您尽可常来,长宵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亲如儿女一般,您只当这是自个儿家”
大长公主听言,却作势打了长宵一下,
“这皮猴子一向顽劣,若没有你们五指山似得压着,指不定就要大闹天宫了,当年她阿玛将她托付给你们,你们只当是自个儿孩子即可,打也打得,说也说得,只管板一板她这性子”
长宵听了这话,自是不依,但在长辈面前,总一派做小低伏——这样的孩子,才最讨长辈的喜欢啊,一团和气,喜气洋洋的模样,长辈们不就是喜欢伶俐的孩子么
反倒是老太师夫人听了,摆摆手道,
“可不敢可不敢,这可是咱们未来的……”
后面的话落在风儿里,疏疏埋进了红色的雪中,几人看向京中,回望红梅,却别有一番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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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苏府里,继福晋看六格格沁葭不闹了,却疯得更厉害些,支支吾吾不敢多说,其实白苏老大学士祖本意是瞒着小辈们的,可这会子却叫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六格格知晓了,继福晋犹恐沁葭闹事,好在自家这个六格格并无再做些什么诡事,只叫人进来收拾干净屋子,端着碟点心,边吃边叫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重新布置,又翻出一身精致的红衣裳,仔细用香薰了烫好挂起,说是要穿
后来夜色渐起,饶是继福晋再迟钝,也发现家中戒严,里外都有人守着,等到掌灯时候,白苏老夫人使唤人来传小辈吃晚饭,白苏大学士亦再席上,沁葭见状,自是乖巧行礼,用膳时候也格外香甜
待到府上大福晋她们退了,沁葭迟滞片刻,赖在老夫人身边说要给她捶腿,而后也不多话,就笑眯眯看着祖父白苏大学士,祖孙两人眼神一交汇,只能是年轻的沉不住气,
“祖父,夜里瞧书,要不要多点两盏灯?”
沁葭见花白胡子的老人家不理自己,噌地下了迎炕,蹬着鞋哒哒哒跑过去,伸手一把揪住祖父的胡子,
“您又骗我!”
“哦?祖父何时骗你了?”
老头子放下装模作样的书,笑容带着沟壑般的皱纹,缓缓舒展,
“小丫头,半点不听话”
“哼!”
六格格沁葭一撇嘴一抱臂,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话来,只道,
“都去玩儿了,偏不带上我!”
此时她半是生气半是撒娇,央着祖父多说两句,偏偏老头儿嘴巴紧,一个字不多说,笑的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因见大学士镇定模样,想来定是要成的,沁葭便索性不再问了,抢过书卷,借着灯,读来给祖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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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什么时辰了?”
西山别院里,纳兰长宵单手负在背后,正站在一片开阔地中,眺望京中方向,
“外祖母可休息了?”
观河点点头,回道,
“格格,现下已经是戌正,大长公主用了太医开的安神汤,此刻已歇下了”
西山之地郁郁葱葱,长了许多松柏,虽在隆冬,但也郁郁葱葱,远远看去,这别院仿佛掩映在一片碧丛里,其深不可窥其貌,长宵嗯了声,吩咐道,
“去把咱家的望远镜拿来!”
“格格快回去吧,今日——”
此刻,别院的奴才们皆严阵,以做周全,尔听着身边人的规劝,长宵却一摆手,
“我偏不走,我要看他,看他是否真能翻天覆地,看他是否真能直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