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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朝制,凡遇天子驾崩,嗣皇帝皆持服二十七日,以代孝期,是以到了雍正元年正月初十,天子除服,移居理政,新登基的雍正皇帝,也终于龙袍加身,御极我清锦天下

有道是乾坤既主,各有掌握,但如今府上无主母,后宫无皇后,雍正帝既已登基为帝,断没有在叫先帝皇后掌管新帝后宫的道理,因此在王府时府务由乳母方嬷嬷一手掌管,入宫后未册后宫时,宫务也暂时由这个贴身大掌事统领

其实说是主理宫务,也不过是时常过问两句罢了,活都有内务府干,章程也都有内务府来拟,遇上要紧的大事内务府也都是据实呈奏皇帝,只有那些不大不小的事,不好事事让皇帝操劳的,便递到方嬷嬷这头请她过目,这活儿说起来更像个监工一样,以前只是那一方院落,如今是整个六宫琐事要听禀,才知晓掌理宫务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日,方嬷嬷到佛日楼上香后,因着脚程远,遂到临近的景福宫歇脚用茶,此时她忽然想起件事儿来,于是让人去传雅书过来

名分未定,庶福晋仍暂居王府,但雅书身为宫女,已先行跟随进宫,她将身边的事情归置好后,闻方嬷嬷传见,也没想许多,只跟随随人前往这座偏僻的院落,行礼道,

“嬷嬷,您唤奴婢?”

屋里烧了炭盆,在泡上一壶好茶,尝听人说,这里是先帝嫡公主当年被囚禁得地方,便是那位先帝元皇后所处出的固伦纯悫大公主,方嬷嬷想到这一层,环视了一圈,果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后来,她见雅书进来,抬手让她近前来和蔼的笑着道,

“外边儿可是冷的很吧?先喝盏茶暖暖再说话儿”

说话间,方嬷嬷略顿了顿,拨弄着茶盏盖子与她闲话道,

“今儿这茶是御茶,我这舌头啊尝不出这些茶的好坏,觉得跟以往倦勤斋里喝的没什么不同,但皇上直说这不一样,你一向善厨艺舌头也是最灵敏,尝尝这御茶与普通的茶真有不同么?”

“诶,对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雅书她听着方嬷嬷突如其来的闲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为奴婢的本分使得她只是顺着嬷嬷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用舌尖细细品味,认真感受着,琢磨着,茶是好茶,甘醇浓香,她想了想,抬头诚恳道,

“确实比往日的茶要好一些,嬷嬷拿来给奴婢喝,实在是客气了”

只是雅书说出的话,却没说出来的还有半句,那就是大行皇帝一直宠爱这位幼弟,即便是御茶,雍正帝身边也不是没有,方嬷嬷尝过也不足为奇,雅书已经尝过的味道,自然也就觉得平平无奇,而后又接后话,

“奴婢和意……庶福晋同年,今年正是十七呢。”

如今尚未册封,但蒋氏也是雍正帝龙潜时的唯一女眷,以她现下的身份,自然是不能轻易唤出她的闺字,是以如今仍用旧日的位份代称,亦也算是尊重

方嬷嬷听得此言,也并未计较什么,只是喔了一声,一副恍然的神情道,

“十七啊,正是大好年华,可曾想过出宫婚嫁么?”

听到这一句,雅书不由得一愣,她是司寝宫女,分明就是要侍奉枕席的,怎么会有婚配旁人的想法?况且,雅书自从到了雍正帝身边,平日虽享有侍妾的份例,但从未侍寝过的事情,眼前人自然是一清二楚,此时这问话,无端让她心中浮起一丝不安,却又有一丝希望,于是雅书小心翼翼摇了摇头,

“奴婢没有想过,但如果是皇上或者您发话,奴婢无有不从”

方嬷嬷听得,却并未露出什么神色,只面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倒是个听话的姑娘,还有一手上佳的厨艺,就是——”

可话虽如此,上下相看间,方嬷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些可惜,但可惜什么呢?上有圣意不可违,下有身份不可逆,

“你可听说过有一句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如今,是正在用温和的话声,说着冰冷彻骨的话,雅书闻言不由一愣,这才瞧见,方嬷嬷的左右站了两个近侍,此时正目不斜视的看着她,而方嬷嬷在此时却扬扬下颚,并未直言什么,只示意雅书,

“来,再用点热茶——”

“嬷嬷,你……”

雅书她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个笨人,眼前的方嬷嬷话至此,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杯热茶,

“既然都是这个结局,嬷嬷何必说那句出宫,给奴婢那一点儿的希望啊!奴婢本就无有不从,但嬷嬷您是真狠心啊!”

说完,雅书将眼一闭,下定决心一般将茶饮了下去,方嬷嬷眼见着雅书不多挣扎的便饮尽杯中茶,甚为满意她的识时务

“看在咱们同事一场的份上,我是让你走的体面些”

她细细凝住了她能雅书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暗想着那句狠心,遂不觉失笑的想着,狠心,或许是有的吧,将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凤栖之巅求生,若不学着狠心些,又要如何安身立命呢

“雅书,人不狠站不稳,这句话希望你下辈子能用的上”

热茶从喉咙滑过,滚热的竟有些许灼烧的感觉,雅书不多时,便觉得自己的眼前已迷蒙起来,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应该从何说起,只觉得恍惚间,她想起了进宫之前的那一日,和蒋氏在灵前,她未曾说出口的许诺,

“先是春天的春饼,然后是夏天的冰碗,秋天的月饼,才到冬天的腊八粥……”

“就这样年年岁岁,好不……好……”

雅书只觉得自己的喉咙火烧一般的疼痛,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以至于她说的什么,方嬷嬷竟一个字也听不得,这般私心里岁月静好的愿望,也终究是无人可知,亦是无人可闻

这毒药性猛烈,一盏下去不消半刻的时间立毙,方嬷嬷见她嘴边鼻腔溢出黑血,因她为圣上所不容,但为着稳妥还是叫人去检查鼻息颈脉,见这个十七岁的女子真的已经去了,才点头让人仔细收拾尸身,暗想着:雅书,你要怨就怨我吧,来年中元,我一定让人为你多烧写纸钱

经历了这样一幕,方嬷嬷也累了,她再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于是起身便要出去,但此刻离开景福宫前,她不忘交代一句

“雅书承蒙恩典,如今已获恩离宫,自行婚配嫁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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