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霞不是个笨人,她虽不知道奉圣夫人所说的福气是什么,也不敢贸然插嘴,但她闻听奉圣夫人后一席话,即刻下拜,不假思索地道,
“姐妹同心,民女定然与姐姐心思无二,有幸做个奴才伺候万岁爷,当效犬马之劳,誓死追随”
但就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谨慎了十几年的奉圣夫人起了疑心,此刻听她一句话万岁爷,奉圣夫人顿时双眼精光一闪,紧盯她道
“你怎就知道,今次传你入宫是要伺候万岁爷?”
说起来,也不由奉圣夫人仔细想想,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让她进宫伺候谁。而皇帝前儿个第一次出宫,怎么就那么巧在街上遇到音袖的娘家人?奉圣夫人越想越觉得风声鹤唳,原本闲适的心情,也竟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下首的音霞虽并不知道奉圣夫人的想法,但觉得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如芒刺背,如此威仪下,亦不免叫音霞冷汗岑岑,而问话必答,也是小太监教给她过的一道令,是以她也只得强行镇定回话
“民女自知身份低微卑贱,不配随侍在万岁爷驾前,但万岁爷是天下之主,万物万民皆从属万岁,不论民女身在何处,都当谨记这样的道理,因而始终效忠的都是万岁爷”
“这话倒是不假,皇帝是天下之主,民心所向。誓死效忠万岁,方才是本分”
奉圣夫人听得这般回话,虽没疑心尽消,但也觉得颇有些熨帖,又觉音霞所说颇有道理,而这时雨花阁里已经备下教习和通晓人事的嬷嬷,此刻分列在左右,
“既然你有此忠心,我倒是可以成全你,打今儿起你便在雨花阁里学习规矩,要多听多看多学,到时自有你的去处”
奉圣夫人说着,便让人将音霞领到偏殿,梳洗更衣,她家那头自然也有人去安顿告知,只是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奉圣夫人独独没有告诉音霞,那就是雍正帝对音袖的情分,如此慎重,便是谨防她自持资本失了本心娇纵起来,要是坏了音袖在皇帝心中那份纯真,反而坏事不美
雨花阁这边正张罗着叫音霞入宫学规矩,那边卅六鸳鸯馆里,有一对小姐妹也终究再相见了,白苏五格格隐按下少眠的头痛,烟帘下斜伏软枕,恹恹半回眸,望着一大早就来找她的六格格,不疾不徐道,
“你来的倒早”
“昨儿姐姐屋里吹灯吹的早,还没收着礼物呢”
都说翻年长岁数,长个子,可六格格这个五姐姐啊,怎么反而都长在脾气上了?六格格见状也不恼,含笑招手令奉月把礼物呈上来,偏还要对五姐姐补一句,
“玲珑阁是挺好玩的,二楼上头还搭了个孔雀屏,按一下那眼睛,孔雀便能开屏,再按一下,又收回去了,有趣得很”
小屏闲背,馆中十二扇吴山迢递,隐映绿痕来,春纤扶头,五格格浅分一目秋水,雪腮轻侧,按下心中好奇,只故作眉平眼冷的无谓,话也淡淡道,
“不过是个死物,兽园里分明还有活孔雀呢”
五格格细甲偷玉,慢划着枕上的芙蓉绣,细将檀唇轻啮,又佯作不经心,
“还有什么好玩的?”
“活孔雀臭臭的”
六格格听得这话,连连摇头,
“你戳一下,它也不定开屏呀”
从进了雍王府到今儿,她们姐儿俩关了小几月,如今难得出门一趟,六格格也想不起贫嘴,只叽叽喳喳说起南长街的事儿来,譬如同安斋的一口酥又出了新口味,上月还有梅花味儿的,如今不卖了,又出了个绿茶口味的,近来没有蟹,卖得最好的居然是鸭蛋黄的一口酥,之前的一家酒楼盘出去,挂了新招牌,好似还没开业,听说是个夜里开门的店,也不晓得是什么,玲珑局每月都有要出个什么谜题,头一个解开的人,要得什么什么礼物……
六格格一番话说得口干,叫人端杯热果蜜来,缓口气才又想起,
“你还记得以前师兄身边,那个音袖姑娘么?”
六格格抬眸看一眼她的五姐姐才道,
“昨儿同安斋门口,有个姑娘长得和她特别像!师兄都看呆了,还叫上来说话呢”
宝鼎香闲,重帘烟慵,五格格懒懒听去,多半不过耳,只在末句里略睁圆目,她正顾去水雾蒸腾的一蓦,
“什么人,竟这么巧?师兄说了什么没有”
六格格最喜欢看五格格这幅样子,瞧什么都淡淡的五姐姐,这会子面上竟仿佛有一丝的急,六格格抿嘴带了个坏笑,偏这个促狭鬼这会儿不想讲了,只顾着喝水,待饮尽了后又叫了一盏,也不理会五格格的疑问,慢腾腾吹着暖烟散散热,端庄小口喝了个干净
如此一顿,果见风流端庄的五格格一霎小眉轻颦,跌去新月弯,更恼茶烟雾罩,霭如心事懵懂难解,
“这会你倒动极生静了”
这会子五格格可忍不住发了言,但见她眼尾小霞低悬,垂鬟揺珠,便探去皓腕凝光,娇嗔欲捉人,偏被宽桌相阻,既不可知、也不可得,
“快说,不然不给你喝茶了”
六格格见她五姐姐伸手,隔着桌子一躲,手里茶盏端得稳稳的,五格格那么娇娇柔柔的一嗔,袖子下头露出小小一寸手腕,珠圆玉润的,透着一抹粉
“姐姐这里茶好喝,我还要再添一盏呢”
将要闹起来,小促狭鬼觑了她姐姐好几眼,只当五格格也是听故事听了半截,心里痒痒,就也不多捉弄,
“也没说什么,那姑娘粗声粗气的…”
其实六格格觉得,音袖和音霞的确很是像,不过六格格每回见音袖,她都是低着眉,温温柔柔的笑着请安,也不多话,
“她险些发脾气呢,泼辣的很,不过…确实神似的很”
六格格恍然想起什么,半跪在迎炕上,手肘支着小桌,凑近五格格些小声道,
“不过师兄脸红了,嘻嘻”
珠堕衣揺,杂花扑影,姐妹这么好一阵的玩闹,半晌终于归了座,五格格低按香息喘喘,好一似心情窥破,未语先飞红,
“他脸红不红,与我有什么相干”
五格格眉尾含羞,小雁双侵鬓,偏教粉面匀霞,强作正经,
“哦,那个音袖,也怪可怜的,如若是平安至今,你瞧那一个——”
五格格看向北边儿,缓一摇首,却软嗓低嗔,
“罢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