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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花朝(六)

五格格的官司,在宴席上的六格格自然无从知晓,而今日姐妹俩本就是分头行动,是以谁也没有见着谁,六格格同她的大伯母,白苏大夫人一桌,大夫人带来了自己祖父祖母叮咛

大学士令自家儿媳妇转了许多话,却大都是在宫中记得规矩些,不可肆意妄为,姐妹二人当对奉圣夫人恭顺些,不可惹事,若是惹了事,被赶出来,他老人家可拉不下脸去接,六格格乐呵呵的听了,又与大夫人低头欢喜了许久,一致认为老头子是想孙女了

六格格一向承欢祖父膝下,如今乍然不见,自然是万分想的,于是她托大伯母与家中问好,又拿了早前在玲珑局买的那个玉连环,直说解不开,请她带回去也为难为难自己的祖父,让他少念叨些,大夫人虽素日持重,也忍不住啐了六格格一句——

“小促狭鬼”

连一向不在意这些的六格格也察觉出,席上维持着诡异的气氛,列坐豪门贵族,真心愿意奉承方嬷嬷的少之又少,但她们大都是礼仪规顺,春风化雨般舒畅

六格格本是不解,而后才知大约是提早替自己的师兄,雍正帝相看的,贵妇人们自然要压着不适,附和说辞,给她们女儿们谋个好前程,而等到蒋昭仪来,瞧着她仪仗威风,衣饰华贵,可六格格总还觉得,她与以前跟在师兄自己旁边时并无什么不同

奉圣夫人说是家宴,可谁敢真正放松下来?是以奴才们都按着正规宫宴来行,有条不紊,处处露着大气,而大夫人私下同六格格夸了两回奉圣夫人不错。六格格以为,自己的大伯母夸人向来含蓄,若她也说不错,那便是很好了,故虽然六格格自己瞧不出哪里不错,不过因为师兄雍正帝尊方嬷嬷是长辈,六格格便也认是长辈,大夫人夸,六格格也就应和着连连点头赞同

席间其事应接不暇,六格格忙着和白苏大夫人说话,也不知自己的五姐姐是何时离场的,全然不曾注意,临到宴将散了,只单她的二伯母一人时,大夫人叫人递上来件薄斗篷,替六格格系上了,这披风粉嫩嫩的,绣工精致,一眼就瞧出来是六格格家继福晋的手艺,

“她很是挂念你,偷着哭了好几回,偏又不爱说…若有什么话传给她的,快些讲了”

六格格寻思着,往日里自己在家里闹翻天,继福晋要么哭要么劝,劝不住的时候,还是只能哭,六格格本以为自己不在,继福晋能好过些,哪知道她还是哭,一丁点儿也没变,于是六格格心里头仿佛皱起来,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我早叫她快些找人嫁了..!”

她撇嘴闷闷的一声,旋即额头上便被大夫人一点,

“好好说”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六格格破天荒有些扭捏,绞着帕子闷了好一会儿,才道,

“那,您跟她说…我…让她好好的…照顾我的小金雕”

六格格自知粗糙,向来不会安慰人,当着大夫人的面,更不可能说些什么软和话,不过意思已经到了,于是大夫人也不多为难六格格,转去了旁的事,后等自己家大人们又与方嬷嬷以及长宵格格的舅母瓜尔佳夫人说了一会子话,这才纷纷告安离宫

小轿子平稳,六格格摸着身上软和的斗篷,小脑袋中不晓得想些什么,自己的心口却又开始疼,等到下轿时候,她已疼得满脑袋汗,脸色苍白

奴才奉月骇得手忙脚乱找药丸子,直说平日格格如何爱闹,当真不舒服了偏又不吭声,简直要了她宝贵的小命,六格格被这机灵奴才那话惹得噗嗤一笑,岔了气更疼,疼到后来眼泪都止不住落下来,还非要攒着劲打这奴才两下子

等到了卅六鸳鸯馆,六格格蜷在榻上吃了两粒药,等着药效进去,才能缓解,这她才方才瞥见五姐姐那头灯火通明的,人不少,一问才晓得,说是她又风寒了,有些烧,皇上正令太医瞧呢,

“奴婢请太医过来也给格格瞧一眼?”

“用不着,我这瞧又瞧不好”

说话时,六格格候还带着轻快声调,可众人分明见得她的脸色却已冷下来,

“五姐这几年仿佛也越来越爱生病,时常风寒发烧的,大约是被我影响了…”

奴才奉月同个小宫女替六格格泡了脚,又梳洗完,厚厚的被子一裹,抱上榻去,这只瓷娃娃模样的小女娃,便只露了张小脸在外头,因在这会子劲儿缓了过去,六格格虽然还是心悸,却没那么疼了

“想得风寒多容易呀,开着窗凉风多吹会儿,赤脚地上踩两圈,衣服单薄点,多几回,立马就能发烧”

正在六格格闷闷不做声的时候,却乍听得一言起,六格格抬眼望去,见说话的是个鸳鸯馆的小太监,

“奴才小时候不肯当值,便都作弄生病,不用做活儿,师父怜惜,哄着吃药,还能得颗糖”

六格格看他说的挤眉弄眼的,惹得有些火气,

“混账话,我姐姐岂容得你编排,没规矩,滚出去!”

“遵格格令”

这奴才竟也不多话,只见他赔笑打个千,真的就地趴下打起了滚,一路往门边滚着,六格格被这一闹惹出个笑,扬声一招手,

“慢着,你滚回来”

“好叻”

接着又是一通滚,连奴才奉月直接笑出了声,她回头看见自家格格也在笑,于是众人笑的更欢了,只见六格格裹着被子盘腿一坐,

“你叫什么?”

“回格格的话,奴才贱名曹吉祥,小祥子给格格请安”

“嗯,你既这么说,那由着什么法子,明儿也发烧给本格格瞧一回,若是没烧起来,本格格就烧了你”

“是,奴才遵令,保准烧得让格格满意,烧的让格格开心”

六格格因折腾一日,这会已有些倦了,于是一扬下巴,

“好了,这回可以滚了”

大抵小祥子他没想到还要滚一回的,脸上有些垮,又不得不带上谢恩的笑,难看极了,最终还是原路滚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门开了又关,如今又安静下来,六格格藏在被子下的手按着心口,也不叫奉月知道,只是和她们说笑一阵,便早早吹了灯

这一夜,姐妹俩怀揣着隐秘的心事,各自都没有睡好,不过她们各自忍耐,而雍正帝也并未晓得,其实她们也知道,这样隐晦的心思不该令人知,而如今宫中最要紧的,乃是二月十八日新妃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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