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释破天荒地在医院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守着叶清晨的重症病房寸步不离,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合过眼。
肖睦杰离得近,最能感受到他望眼欲穿的寒意,没有人知道老板此刻在想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心情很差。
方晴和殷伶也是坐立难安,不断在祈祷,不断在寻求心灵的庇护……
江澈则在病房内反复观察,忧心忡忡。
终于在天亮时分,传来了好消息,叶清晨的各项指标恢复到正常水平,也就是说,她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度过了这次的危险期!
“需要继续监护几个小时,没有异常的话,下午会送回病房。”江澈接下口罩,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步伐沉重。
方晴和殷伶得到江澈的肯定才散去愁容,这么多年来,她们见证了一次次叶清晨九死一生的抢救,这样的场景已是非常熟悉,可每一次还是提心吊胆!
周释总算松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才懈下来,起身站在玻璃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清晨的侧脸,苍白无力、紧闭双眼,还有她身上触目惊心的管子……
经过一个晚上的提神醒脑,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不敢离开,要留下来等到最后……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把她推下水,他心里愧疚,过意不去而想要赎罪!
还有……心里的那一份悸动。他承认,叶清晨在不知不觉中牵扯着他的情感,他害怕她会死……
清晨,是充满活力充满希望的,微风轻拂在绿茵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折射到大地,楚楚动人。
日出在云端旖旎,霞光踌躇,当第一缕金光照耀,沐浴薄雾的朦胧感被瞬间冲散,整个世界再次沸腾……
叶清晨是在午后被送回8026病房,虽然人还是持续昏睡,但回了血色的小脸让大家都定了心神。
周释坐在办公室,收到了她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停顿了手里所有的工作,情不自禁地又陷入沉思当中……
叶清晨努力睁开双眼的时间是在黄昏处,夕阳斜斜入屋的美好画面。
江澈最先发现她醒过来,他正站在床尾写着记录,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
“小姐!”方晴和殷伶喜极而泣!
叶清晨浑身疼痛,不敢太大的动作去移动自己,鼻息间还透着凉凉的氧气。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把我们吓死了!”
叶清晨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笑着,笑得一副病颜扰乱人心。
江澈睨了她一眼,就撞见她温和从容的笑……一个人,究竟要有怎样的心态,在承受着身体剧痛的折磨,在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流逝的生命,还能这般坦然地笑着?
方晴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热,“你在ICU待了两个晚上呢,昏迷了两天两夜!”
叶清晨挪挪嘴唇,还知道跟她打趣,“别担心,又不是,第一次。”
“我一直在求老爷夫人保佑你,保佑你挺过来!应该是他们听见了,他们也在帮你加油打气呢,他们还不想把你带走……”
江澈写字的手突然僵住,方晴口中的“老爷夫人”,无非就是叶清晨的父母!
叶清晨微弱地摇摇头,“不可以……你下次,不可以了。他们生前,已经够为我操心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你就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好不好……”
方晴不再反驳,没有什么比她醒过来、还能好好地跟她说话来得更重要!
江澈无力地垂下双手,笔杆差点没抓稳,她是在说……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吗?
所以住院这么久,她没有家属在场,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吗?
“你们两个,去休息……”叶清晨看着方晴和殷伶眼底的乌青,这两天她差点死掉,她们肯定一直守着。
方晴却一心顾着她,睡了那么久怕她饿肚子,“江医生,我家小姐可以吃点什么吗?”
江澈回过神来,“可以,食物跟往常一样就可以,你们先出去吧!”
病房里留下江澈和一个护士在为醒后的叶清晨做着简单的检查。
叶清晨骨头都如同散架一般,靠着江澈小心翼翼的动作给她翻身。
一番恢复意识后的常规检查结束,护士给她重新盖好被子,再留意了一下点滴的流速,就先离开了。
江澈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收起笔,眉宇间的凝重久久无法散去。
叶清晨不想搞得气氛太过压抑,冲着江澈笑了起来,“江医生是被我吓到了吗?我在你手里算是第一次进ICU吧?不用怕,我不是第一次进去的,你看,这次不也出来了?”
江澈想表达什么,又欲说还休,她的故作轻松,把自己的痛苦一笑而过,他看着难受!况且,他堂堂一个主任医师、担任她的主治半年之久,反过来被患者安慰,还“不用怕”!真是……一言难尽啊!
“江澈?”叶清晨被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说句话……”
他该不会因为上次她胃出血还喝酒,闹得不欢而散,还在生气吧?
江澈一改严厉,语气又缓又软:“你父母不在了吗?”
叶清晨怔住了几秒,哦,刚刚她和方晴的对话被他听出来了也不奇怪!她故作委屈:“江澈,我没有直系亲属陪床,你是不是又要把我赶出医院?”
江澈极度愧疚:“上次,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对不起。”
叶清晨依然保持微笑,“那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别再骂我了!”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只有你气我的份!”
“你那么凶,你经常骂我!别说我那么怕你,殷伶看到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江澈也被逗笑了,她的感染力特别强大,总是把他不知不觉中被带入!他一向看不惯兜售自身苦楚来博取同情的人,可在叶清晨这里,他乐于沉迷,她的假意哭诉,却胜过所有真诚和善良。
叶清晨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捂着胸口处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江澈弯腰帮助她侧躺,而后给她拍着背,“肺部病毒和细菌感染,引发肺炎,你这段时间咳嗽会反反复复,尽量避免受凉,千万别吹风,听到没有!”
咳嗽的震动扯痛了整个胸腔,心脏也在隐隐作痛!叶清晨只能屏住呼吸来止住下一轮咳嗽,可还是事与愿违!
江澈继续给她拍背,待她停止咳嗽后拿过她的保温杯,“喝点水。”
叶清晨吸着温热的白开水,液体流入喉咙后有所舒坦。
“手脚麻不麻?我给你按按?”
“你不下班吗?到点了江医生!”
“今晚……我值班。”江澈其实是放心不下她,虽然目前情况稳定,但怕万一。
“我可以去洗澡吗……”叶清晨问得很胆怯,躺了两天,浑身黏稠,她受不了。
“药水还没打完呢!吃了晚饭,能使上劲了,让方晴帮你洗。”
叶清晨偷偷抬眼看他,难得没有开骂。
江澈掀开被子一角,拉出她一条腿,坐在陪护椅上,开始给她揉大腿,躺久了血液不循环,会影响心脏供血不足。
两人没有继续对话后,叶清晨才开始回想那天和周徽生的谈话……到底是谁告诉他,她和周释会在他死后就离婚呢?
因为这个事,周释把她推下游泳池,他当时骂她的那些话,在安静下来后,又统统涌现出来!
周释说要跟她离婚了,怎么办?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清晨望着江澈专心的模样,除了方晴他们几个,知道她和周释的婚姻只维持在周徽生活着的这个事,她只跟江澈说过……
“看着我干嘛?”江澈哼唧一声。
叶清晨移开目光,不对,就算江澈知道,他又不是多事的人,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去,“江澈,你和许澄芳许医生,关系怎么样?”
会不会他们同事之间闲聊的时候无意中说出去的呢?毕竟江澈负责周太太,许澄芳负责周爷爷……
然后许澄芳告诉了周徽生?
“澄芳吗?一般吧,怎么了?”江澈没有深究她的话,想必许澄芳经常去周家,她们两个有过接触吧。
方晴和殷伶提着两袋食盒进来了!
江澈停下来,给她盖好被子,起身要走,“你先吃点东西,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叫我!吃了还是头晕没精神就别洗澡了,好好躺着,别给我下床!你们两个,不许跟她谈工作的事!”
“知道了,江医生!你也快去吃晚饭吧!”叶清晨笑着赶他走。
后来,江澈发现叶清晨她们三个并没有听“医嘱”!
他在两个小时后回到这病房,还在门口就听见她的咳嗽声,一进来就看到她坐在病床上,小桌板摆在面前,一台电脑一堆文件!
叶清晨吓得赶紧合上电脑,方晴收资料,殷伶收桌子,可惜一切假装都来不及了!
江澈立在床边,看着叶清晨,又看看一左一右的方晴和殷伶,无奈地摇着头!
“我很快的,江澈,再给我十分钟,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就躺着!”
江澈发现她洗过澡,短发飘逸,周边洋溢着她淡淡的清香,她身后披了一件外套盘腿坐着,瘦小又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干坏事被抓包的小朋友……
“你能不能别一有精神就工作工作的,公司再重要,能有身体重要吗?待会我多说你几句,你又说我骂你!”
她们都意外了,这次江澈竟然没有批评她们!
叶清晨笑意盈盈:“江澈你知不知道,现在我的续命神药有两种,一种是你给的!还有一种,就是它!”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说谎,叶清晨要不是为了这些未了之事,而使劲咬牙吊着一口气,她说不定早就垮下来了!
江澈顿感心酸,听似对他夸赞与奉承的话语,其中的悲哀,在长时间的接触里,他如同切肤之痛!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以后她要是不在了,他会不会重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