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身后有人说话,嗓音动人缱绻:“明日就要开启神魔封印,怎么还不睡?”
清灵山边嶙石耸立,云雾裹挟,从上往下看,恍如置身无上神界。
宿问清一袭白衣清俊无双,他玉冠束发,听到动静扭头看来,见是师弟白冷砚,莞尔一笑,“不累,你呢?准备好了吗?”
“自然。”白冷砚男身女相,姿容艳丽,雌雄难辨四字用在他身上颇为妥帖,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人。
自三十年前帝尊封印完灭灵君,近期这魔头隐隐又有冲突结界的趋势,是以六界再度联手,以问清仙君马首是瞻。
明日封印大阵宿问清为核心阵眼,白冷砚自告奋勇去踩守护阵,好叫师兄无后顾之忧。
宿问清出身于大陆第一修真正派——天岚派,乃这一代中化神修为第一人,二十出头结丹,自此开启自己的大道。
而作为天岚派大弟子,从一介平庸到位封仙君,宿问清时刻不敢怠慢,踏入山门的第一天起,白燕山就教他“勤学不怠”“照拂同族”。
在师兄弟们结伴出去游玩的时候,宿问清独自坐在书室,将白燕山留下的古籍功法熟记于心;一般门内弟子的功法练习时间为四个时辰,宿问清至少八个时辰,自修为傍身后,整夜整夜不睡觉都乃常事,寒来暑往,日日如此;后名震六界,天岚派的基业更是压于双肩。
“有了难事就找大师兄!”这几乎是众弟子默认的,人人享受他的温柔,拜服于他的强大,渐渐的顺理成章起来,宿问清也习惯了挺身而出、挡灾挡难。
可以说问清仙君从头到脚,从皮到骨,皆干干净净。
“快回去休息。”宿问清拍了拍白冷砚的肩膀,“明日别紧张。”
“好。”白冷砚笑着点头,绝艳的五官在森森夜色中显得过于深刻诡谲,月色照不到他的眉眼,他望着宿问清逐渐远去的身影,半晌后低笑一声,喃喃道:“师兄,你站得这样高,看得清芸芸众生吗?”
宿问清没听见,自然也回答不了。
***
冥界往下,忘川河水奔腾不息,挤压万年的怨灵在脚下哀嚎咆哮,伸出森森白骨,神魔封印大开,宿问清立于中央,本命剑朗樾震颤嗡鸣,四周金光大盛,已经是到了封印的最后关头。
而宿问清感知到阵法力量不足,他猛地扭头,却隔着刺眼的光幕看到师弟白冷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守护阵就在他的身边,少这一位,封印威力都将大大减弱,而当时说好,若白冷砚修为不够,再由其他修士补救,可封印大阵外围了一圈人,竟无一位上前。
不知为何,宿问清觉得他们的面容一下子模糊起来。
这边灭灵君正在疯狂撞击封印大阵中唯一的生门,一下又一下,一旦他出来,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宿问清张了张嘴,明明只是一瞬,他却觉得时间线被无限拉长,在这个漫长的考虑中,他已经举起了朗樾,生生扯下一截神魂,将全身修为尽数灌注其中,一剑斩下!
轰隆——
“宿问清!”几欲冲破云霄的怒嚎,可怜灭灵君这次破除封印连个面儿都没露,就回归老巢。
阵法金光消散,围了一圈的修士齐齐后退,他们让出一片空地,看着正中间那抹白衣以剑撑地,半身是血。
宿问清胸口剧痛,每一次喘息都有腥甜涌上喉咙,血顺着手腕一滴滴砸在朗樾剑上,剑身嗡鸣,似在哀嚎。他神魂被献祭大半,浑身筋脉断裂,修为散尽,已是废人。
宿问清缓过这口气,直起身子。
众修士再后退一步,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宿问清一一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对上他的眼神要么避开要么流露出复杂同情。
饶是宿问清早在很久之前就隐约料到今日下场,也不免心境凄凉,骨血寒冷。
“他娘的!”忽然有手握两柄巨斧的修士站出来,指着一人骂道:“娘们唧唧的看着就来气,不让来非要来,结果连个护法阵都站不稳,累仙君至此!白燕山那个老匹夫连这点儿都没教你?!”
白燕山是天岚派的掌门,已闭关十年,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封印之事宿问清并未告知他。
白冷砚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被吓傻了,被人这么骂了一句才回过神来,拖着哭腔:“是我的错,你别侮辱我爹!”
白冷砚的爱慕者无数,就在这个当下,立刻有人站出来维护。
金剑派少主金城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挡在了白冷砚面前,好像在场诸位能生吃了他的心上人,拧眉辩解道:“你们不必指责冷砚,问清仙君道法高深,冷砚差您一个大境界,也是第一次参与封印,忘了护法也实属正常。”
正常?
宿问清咽下上涌的血,没什么神情,一句“实属正常”,叫他近千年的修为毁于一旦。
“师兄……”白冷砚神色凄惶,着急想解释什么。
而宿问清体内真气乱窜,耳鸣阵阵,他费力吞咽,但这口心头血到底没压住:“噗!”
“师兄!!”
“仙君!”众人惊呼。
这一吐完,宿问清原地踉跄两下,心头竟然涌现出一股难言的畅快,随之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天岚派千年来地位稳固,宿问清便是那块最强的壁垒,有他在,无人可以撼动天岚派分毫,可时间久了,总有人不满足,很简单,他们想要这“第一”的名号轮着来,这些年各门各派冲突不断,宿问清不是没看到。
方才他孤身一人迈入封印大阵,有多少人袖手旁观?又有多少人暗自窃喜?
他们赌的就是问清仙君悲悯众生,绝不会放出灭灵君。
宿问清若放在凡间的画本子里,就是主人公往后,被人麻烦又很容易被遗忘的那位,他安静站立着,直到被蒙上一层浅薄的阴影。不得不说白燕山的洗脑包果然好用,“坚决维护正道苍生!”这近千年唱下来,简直根深蒂固,远比任何幻境都令人着魔。
宿问清心性淡薄,但不代表他不懂一些阴谋计策,此刻定睛一看,忽然发觉世间魑魅魍魉尽汇一处,他从来都是那个外人。
“冷砚……”宿问清压着血腥味开口。
“师兄……”白冷砚含泪抬头,楚楚可怜。
“你是天岚派的少主,以后就靠你自己了。”宿问清嗓音沙哑,“师兄帮不了你了。”
不止现在帮不了,以后都帮不了了。今日之事白冷砚究竟参与多少,宿问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燃烧神魂废去修为,他的身体隐约浮现油尽灯枯之象,不剩多少时间。
金城在白冷砚身后小声:“别怕,这些本来就属于你。”
说完这些宿问清再也坚持不住,他自阵法上跌落,不等众人作出反应,本命剑朗樾立刻脱手,载着他化作流光,刹时消失。
朗樾将宿问清带回了清灵山,这里虽然是仙君府邸,却连个内门弟子都没有。
此时宿问清侧身躺在地上,恍如睡着,无论朗樾如何哀鸣也没有反应。
青年眉眼平静,在接近于黄昏的光景中,透出黄昏的彩色。
房间四周都设了结界,哪怕白燕山都不能随意出入,因为期间有宿问清偷偷藏起来的宝贝——一抹残魂。
无人知道这抹残魂的主人是谁。
三十年前忘渊帝封印灭灵君,之后陷入沉睡,如今宿问清再行封印,完成一个轮回,像是为这抹残魂积攒了一个功德圆满,残魂化作红光飞向窗外,轻松冲破结界,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色中。
岐麓山府邸,一人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