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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徽十四年臘月初六

又是一年到頭的紛紛揚揚,宇內禁中將到年下,寒冬臘月的天裏,偶生得細細碎碎的雪花,一層又一層的緩緩落下,鋪在鳳棲宮裏澄黃琉璃瓦上,也鋪在灰青色與白玉相接的御道之上,仿佛這世上僅這幾種顏色,倘有人經過,多是兩人三人,又或是一隊捧着託盤的奴才,他們一個個低頭既行,行動又還是那般縮手縮腳的畏寒,縱在左右也安靜,四顧雖無聲,但大家也仍同去年一般,一面收拾去這一年的紛繁瑣碎,一面又對未來一年,開啓了莫名的暢想——

“今日皇太後娘娘起的遲些,似是昨兒個半夜魘着了”

慈寧宮正殿階前,迦南正與幾個粉藍宮裝的奴才細細吩咐,

“今日你們格外當心,切切不可亂了規矩,倘出了差池——”

那一句保不得含在口中未出聲,左右幾個奴才知機識意,已是紛紛點頭道,

“姑姑放心,奴才們曉得的——”

迦南雖看向他們,眼中卻多了幾分莫名的悲憫與感傷,左右見狀,皆紛紛寬慰迦南,

“姑姑,自從寶親王……皇太子去了,娘娘時常如此,但娘娘一向寬待咱們慈寧宮奴才們,斷不會不辨是非,指皁爲白,咱們也必定謹言慎行,不忘了姑姑教誨”

“如今內廷有皇後娘娘坐鎮,上下和睦,安穩更勝從前,縱是兩位主子傷心,來日等宮中娘娘新誕下小皇子,日子也必定越來越好”

安穩更勝從前……麼?

迦南卻不這麼想,她望向紛紛飛雪,從天地相接的盡頭徐徐落下,這撲簌簌的雪啊,一道宮門隔的兩重天,生生死死,分隔兩端,都說鳳棲宮,是這清錦江山至高,至明,至陽,至盛之所在,可縱然是在這龍興匯聚之地,又有何人能免除七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五蘊盛

自從年初以來,霄妃希夷,慎夫人南珠,二十二公主玄玄,寶親王容贇,誠郡王府的小皇孫和郡王福晉明庭,還有……曾煊赫了建徽朝十餘載,配享太廟的文襄太傅,其族赫爾濟家,以及寄養在真興皇太後膝下的義女,杜爾伯特部的小郡主常曦

他們或病歿,或廢亡,或株連,或暴斃,離去的方式雖是多種多樣,千人更有千故事,可無一例外,他們都已從這錦繡繁華處悄然退去,老人們常說,世有大變,必先生亂——

都已經亂成了這般光景,這世道,還能有什麼變故?

迦南默默的想,卻並未訴之於口,正在此四下無言的時候,宮門外看守的黃門小太監一溜小跑的過了來,向迦南一行禮,口中邊道,

“姑姑,明妃娘娘來了,說是有急事求見娘娘”

明妃?

迦南聞聲一愣,旋即叫散了左右,爾後帶着那小太監預備往進回報,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桓:七巧姐姐是有何要緊事,怎麼這個時辰前來求見?

說起明妃,鳳棲宮裏無人不知,她可是現下皇上最爲寵信的妃子了,早年侍君挹華臺,如今承奉養心殿,那可是六宮妃嬪無不羨慕的榮耀,雖在迦南心中,她還是從前那個疼愛如斯的七巧姐姐,可在慈寧宮內,明妃卻不是個輕易能被提起的名字

這其中,原是有個諱莫如深的緣故

明妃青羨,本名七巧,本是鑲黃旗下的包衣奴才,原爲中宮慎侍,至康靖末年爲太子近侍,後來康靖帝駕崩,太子以嗣皇帝之尊登基爲帝,改元建徽,這七巧從龍升階,便成了建徽帝的養心殿近侍,此後又累遷做至御前常在,可謂是建徽帝駕前第一得力奴才,便是駕前的人換了幾輪,可唯獨她依然屹立不倒,足可見其忠心

按說這樣的一個好奴才,便是聖上寵幸加封,那也是無可厚非,可爲何會行至今日?

蓋因她嫁過人,還是皇上親自賜的婚!

她那前夫,本是朝中將軍,索綽羅昀榮,聖旨賜婚,好大榮耀,按說理當是夫妻和睦,恩恩愛愛,方才不辜負天恩,可不知是什麼緣故,成親不過幾年,他們夫婦二人便已水火難容,鬧到了御前求和離

至於和離的緣由嘛,所謂各眼看各花,各花入各眼,人人都有不同的見與意,但歸根到底一句話——夫妻不睦

其實說白了,誰家的鍋底不是黑的?哪府又沒有糟心事?她們夫婦二人自成婚以來,聚少離多,大將軍昀榮一直領兵在外,七巧在京操持府內,照料索綽羅老夫人,都說婆媳那是天生的敵人,這話就很好的映襯在索綽羅府,老夫人不知是哪裏的因,分外不喜歡這個御前出身的兒媳婦,日常是多有齟齬,後來更逼得兒媳婦避其鋒芒,自請回宮當差去了

可後來,她去世了,走在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光景裏。

那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就是人人皆知的,大將軍夫婦御前和離,養心殿奴才仰慕聖恩,從此,鳳棲宮冊封的明妃叫青羨,禮親王收養了義子爲世子

可自此之後,慈寧宮中,卻再無人敢輕易提她的名字了

“明妃麼?傳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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