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是今上嫡親的母後，真興皇太後的寢宮居所，說起這位皇太後，那是真應了那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詩：會當凌絕頂，高處不勝寒

她緣是出身於“九門八大王”的伊爾根覺羅氏，太宗的元妻孝莊昭德文皇後，和建徽帝的秦珺皇後，便是出自此家族，而那位今上的秦珺皇後，還更是真興皇太後的嫡親侄女，只可惜芳華易老，紅顏早逝，她們俱是早早薨逝，連膝下的孩子沒能留住，反倒是這位生性嚴苛的真興皇太後，兒女雙全，越活越精神

說了出身說然後，這位皇太後十六歲按着祖制遴選秀女，那時候還是隆武帝在位，因甚喜歡這小輩兒，遂下旨欽點她爲東宮太子妃，東宮即位康靖帝，她便是中宮元皇後，再後來帝位輪轉，社稷更迭，又是她生的建徽帝即位，便有了如今的真興皇太後

史書上的寥寥幾筆就能繪出一個人的大半生，可若是民間說書來，能將這一段掰開了揉碎了講出九曲十八彎，說不定還能編出本演繹來，賣個好價錢

坊間官中說起她來，大多是什麼生性肅穆，不苟言笑，可若到了民間，即聞得流傳着一句不知哪裏傳出的神之一語——

“卻不是個善人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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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麼？傳她進來”

棉簾掀起一角，小太監聞聲率先出門去迎接，而迦南領命之後側立在門邊，待明妃進殿，一面行禮，一面招呼殿中侍奉的奴才上前侍奉，解披風，接手爐，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分明做了好多年，可當她看到明妃時，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許是北風吹的，明妃的面頰上似乎並無什麼血色，精致的妝容顯得頗有些虛浮無力，往日貼身侍奉的畫雲也沒有進殿，她煢煢立在門前的模樣，竟叫迦南沒來由的心疼了一下

“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行禮的動作一氣呵成，仍還是從前那般謹慎而周到，從奴才到嬪妾，再到如今的臣妾，仿佛什麼都沒變，又仿佛什麼都變了

此時的太後娘娘，正坐在南窗跟前的迎炕上，以手支額，半依着五福捧壽的方靠閉目養神，對於明妃下首的請安，也只嗯了聲，算是叫起，餘下並沒多說什麼

反倒是明妃，謝恩起身後，左右遞了一眼窗外，似是有什麼話要同太後單獨說，迦南知機，稱一聲是，遂帶着殿中侍奉的幾人退了出來，仍舊立在門口，等着殿內傳召

外方的雪還沒停，慈寧宮內卻還是愈發安靜，原本這裏是極熱鬧的，有十公主，寶親王，常曦格格，蘭姑娘，以及——納蘭格格，孩子們總是歡聲笑語，一個個吵鬧的沒個時候，常常是姐姐笑妹妹鬧，歡聲笑語，喧聲不斷

可惜啊，那樣的好時光，終再不復了！

不知是不是迦南空耳，她仿佛聽着殿中伴着一聲琉璃盞碎裂的聲，是女子嚶嚶啼哭之聲，倘回首相看，便能瞧着殿中影影綽綽，可還未及迦南細思，繁忙的小黃門又來了

“姑姑，納蘭格格來給娘娘請安，人已到了門外”

這位小黃門口中的納蘭格格，閨名長宵，緣是伊犁將軍納蘭褚惠的姑娘，少時失恃，養在京中外祖家，她的外祖母，乃是聖祖爺榮景帝的幺女和碩長平公主，因是老來得女，所以格外偏寵，後來隆武帝即位，也格外疼愛這最小的妹妹，親自點選駙馬，後來夫妻和睦恩愛，果成了一段佳話，雖說後來夫婿沒得早，但兒孫滿堂，也算是老懷安慰了

一品大員的家眷，總有一兩位是在京中，因她常跟着外祖母進宮請安，在皇太後這裏自有一番喜歡，是以迄今仍是時常前來

“你到來的快”

迦南一望向外，正瞧見個青緞兜頭披風的人立在慈寧門前，遂示意她們先別進去通傳，自個兒快了幾步出門去迎，一面問道，

“今兒來的這樣早，可是要瞧一瞧雍王？”

迦南這話頗有些揶揄的意味，惹的長宵就要去捉她，

“偏你膽子大，連我也敢編排，仔細待會子我在皇太後面前告你的狀”

長宵一面說，一面看向殿前，待瞧着抱廈一行候着的奴才，也明了幾分，問道，

“皇太後這時有客？”

按制，六宮非主位妃嬪，是不得覲見慈寧宮，主位若是無事，也不得隨意請見，爲的是不可輕易打擾太後，是以慈寧宮一向少客，若非要緊事，這個時辰應該是太後用早膳的時候

長宵在心裏暗忖，見迦南點頭，遂轉圜道，

“不妨事，今日白雪紅梅，格外好看，正好我去南隅，替娘娘折幾支來插瓶，我前兒個得了一幅閔郎君的畫預備獻給娘娘，他們都說是仿品，可我偏覺得是真跡，聽聞娘娘是此中大家，待娘娘得閒，你記得代我通傳即可”

可話音才落，殿閣沉重的雕花大門忽的打開，是明妃攙扶着真興皇太後緩緩行了出來！

從主殿到慈寧門的衆人見狀，連忙俯首下拜，而迦南也早早回到主殿跟前，替了明妃攙扶着皇太後，一時衣裳摩挲的聲兒，叩拜的聲兒不絕於耳，卻聽皇太後吩咐道，

“傳鳳輦，去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