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徽十四年臘月初八
老輩兒講,過了臘八就是年,今日到了年根底下,居然出了這樣的稀奇事,作爲“九門八大王”之一的雍親王,愛新覺羅英翃,此刻站在一班臣子之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對面的老頭子,待等了移時,沒等來皇兄建徽帝,倒又迎來一具今日不早朝的諭令,這半年來,建徽帝罷朝之事,朝臣上下早已是見怪不怪了,眼見着衆人要散,雍親王一個搶步上前,將人去路攔住了
“叫明相失望了,不如明相把辭官的折子給本王,由本王入宮代呈皇上,再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幾句,準你辭官歸隱,再不必伺候我這個惡霸親王?”
朝堂之上,王爺,皇親,軍機,內閣,六部,九公卿端得是涇渭分明,卻又密不可分,譬如九門八大王,說的是清錦九位累世簪纓的貴族大家,和八位自太祖開朝以後分封的世襲罔替的親王,九門分是,赫舍裏氏,葉赫那拉氏,富察氏,成佳氏,伊爾根覺羅氏,鈕鈷祿氏,瓜爾佳氏,郭絡羅氏和納蘭氏,八位世襲罔替的親王是,廉親王,禮親王,豫親王,鄭親王,雍親王,肅親王,榮親王與恭親王,此外,九門之外有個建徽朝起家的赫爾濟氏爲太傅,八大王之外亦有蒙古諸部親王
四九城裏有九門,九門上頭更有八大王,這九個家族,任太傅,傾朝野,是軍機,輔聖躬,出皇後,爲帝母,育皇嗣,列賢妃,前朝後庭,哪一朝沒有九家興衰?哪一年選秀沒有這些家的秀女?自赫爾濟家興起,於建徽初年成南半山之勢後,往日九門家族,便沉澱起來,並不顯山露水,至如今分庭抗禮,別派輩出,昔日授勳封爵,累世奉君的家族,才逐步出山了,而八位親王,俱是鳳子龍孫,祖上功勳卓著,如今雖沒有八王議政這說法,但雍親王以今上幼弟的身份,在朝堂上的最前頭,也是有一塊地的
先帝康靖帝駕崩時,只留下了三個阿哥,即登基爲建徽帝的贇翮,四阿哥和七阿哥,雖說建徽帝踐祚時,下了旨意各自封爵,可還沒翻年,四阿哥就得了疾病夭折了,唯剩下一個襁褓大的七阿哥英翃,沒過幾年,他的生母昭恭太妃也歿了,是以這位小皇叔雍親王,可謂是恣意妄爲,自幼便萌生過許多不着調的心思,後來歲數見長,才收斂些須,至於站朝列班,那更是去年賜婚前後才得的旨意,你若問賜婚的是哪家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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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朝堂上的事看罷,白蘇大學士府裏,千嬌萬寵的六格格,卻正祖母跟前撒嬌,央她帶自己出門去逛集,可老夫人怕雪天着涼,硬是不允,縱使六丫頭變着法子哄了許久,老夫人都沒松口,六丫頭只能垂頭喪氣放棄,偃旗息鼓了
而建徽帝長子誠郡王府裏,郡王容止下了值,命人從市井街上買了熱乎乎的糖炒慄子配上一串糖葫蘆,送往蘅蕪堂,給了同父同母的幼妹,公主吉吉,公主得了好東西,帶上王爺送的糖炒慄子和糯米餡的糖葫蘆,噠噠噠的又跑去了前院兒說要找二哥哥
自從生母溫懿皇貴妃歿了,公主移居郡王府,這幾個月下來,公主看起來開朗多了,其實想想也是,不滿四歲的孩子,就換了三處地方撫養,哪個小孩兒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如今越發活潑起來,到惹得侍奉公主的葳蕤姑姑眼睛有些發熱
宮外府裏是熱熱鬧鬧的預備着過年,六宮之中的佛堂殊心庵,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因着建徽帝“身體不適”,甚至停了早朝,太後還讓迦南出宮尋找民醫,宮裏如今紛紛傳說,上次尋訪民間聖手,還是謹皇貴妃病得嚴重的那次,而那一次霄妃與溫懿皇貴妃都折在了這上頭,這次,皇上也這麼嚴重麼?連國手太醫也不可解麼?
宮中妃嬪依靠着建徽帝,如今得聞這樣的消息,自然頗有些恐慌,繼而源源不斷的前往殊心庵拜佛,一時間,殊心庵的香火,又興旺了許多
六宮之中多如是,反倒是雍親王暫居的倦勤齋,別有一番臘八的味道,
方嬤嬤是雍親王的乳母,自幼隨侍在雍親王身邊,逢年過節也都是親自做應節慶的喫食,今兒個臘八也是不例外的,這麼多年都是方嬤嬤帶着王爺這麼過來,她也早已習慣了做這樣的事,今日一到,方嬤嬤便將做好的臘八粥,端到了王爺屋裏去了
此時雍親王還在朝中,竹韻見方嬤嬤掐着時辰送粥來,立時殷勤的將人迎入殿內,在倦勤齋侍奉月餘,竹韻已是明白方嬤嬤在倦勤齋的身份地位,說是半個主子,算是謙虛說辭,是以竹韻在方嬤嬤面前,處處陪着笑顏,謙虛恭謹自不必多提,
其實此處也有竹韻的私心,她想着:只要我懇切,嬤嬤便能多提點我,若是有了她的幫襯與肯定,我在雍親王身邊也將從容許多
方嬤嬤進了側殿裏捧着手爐坐在炕沿,讓小宮女將粥拿去溫着
“你也別忙活了”
這話是對竹韻說的,這姑娘雖然小,但經方嬤嬤這些日子觀察下來也還算穩妥,眼下讓她靜下來,自然是有話要問,
“這段日子,王爺夜裏歇得可還安穩?”
此時一盞熱茶奉上,竹韻便隨言束手,盈立嬤嬤身前,聞聲問話,竹韻稍加思忖,即如實回話道,
“王爺獨寢時,夜裏總會醒上一兩次。有時庶福晉侍寢,大多是一夜安眠。”
提及庶福晉,竹韻便不由自主想到深夜裏那若有似無的嬌吟喘息,她臉頰不由得染上緋色,大抵是年輕不經人事,回稟此事時,竹韻也總是不大自如,
“嬤嬤可是有何吩咐嗎?”
“嗯——”
方嬤嬤聽聲,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不知心裏想着什麼,片刻之後,又問竹韻道
“如今避子湯的事兒,可是你在經手?”
竹韻未料嬤嬤提及避子湯,稍怔須臾,旋即搖首道,
“避子湯的差事不在奴才手裏,此事是劉公公在管”
“那便沒別的事兒了,以前避子湯都是音袖經手。就怕在這些小事上交接的不清楚,如今既是劉公公在管,我也就放心了”
音袖本是雍親王身邊第一得力的宮女,可在雍親王護送侄女固倫純愨大公主,前往扎魯特部的路上,爲保護主子犧牲了,後來方嬤嬤雖提拔了二丫服侍雍親王,又改名爲了竹韻,但到底也是一樁心事
方嬤嬤也不是個託大的人,倦勤齋上下雖然跟王爺一樣敬重她,但她到底不是正經主子,不好拿喬太過,此刻叫竹韻一起坐下歇歇,
“你也坐下喝口茶,說說話兒吧。一會兒王爺回來,還得你忙前忙後的去侍奉”
竹韻依言也不再推脫,遂一並坐下和方嬤嬤說起了臘八的話來,
這邊說着從前,那一屋說着,也不離臘八,
同是雍親王宮女的雅書,因得了今已是雍親王庶福晉意歡相邀,歡歡喜喜過去膳房,禮數過後獻寶一般拿出一罐桂花糖,對意歡笑道:“臘八粥裏擱一點,可好喫了~”
“你是主廚你說了算,桂花香甜,我也喜愛。”
意歡得見小姐妹,自是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在桌上擺了許多小盒,每盒裏盛一樣豆子雜糧,看着眼花繚亂,有些甚至不認識
“這八寶究竟是哪八寶,各地都有說法,咱們用哪八寶?”
因雅書年幼便進宮,一身廚藝沿襲從前的教導姑姑,及至後來被真興皇太後賜給雍親王,對他地的習俗自然是不知曉的,遂笑笑說道:
“姑姑從前教下的方子是用黃米、白米、江米、菱角米、慄子、紅小豆、大棗、花生這八種,不過這幾種中若有王爺不愛喫的食材,還是換了去才好。”
雅書說到這苦惱地皺起了眉,以前是音袖最懂王爺忌口,如今竹韻初來乍到怕是沒那麼清楚,口中的宜忌,想來也唯有方嬤嬤,還有眼前這位方嬤嬤嫡親女兒,庶福晉意歡最清楚,
“我也不知道王爺喫不喫這幾種,您知道,平日裏他可嘴刁,諸如菱角米這些粗糧是甚少上桌的——”
時光便就在這麼你一言我一語中漸漸消磨,縱然前路不明,縱然往日艱辛,但平凡的一日,不就這麼日復一日麼?
然而今日入夜,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