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的餘暉自西山徐徐鋪入京中,雲間偶有半片藍,那是雪自天山漏出的一抹冬,輝煌而絢爛的鳳棲宮因這一層斜越而來的陽光,分明淌出了一片織錦流金,那是嚴寒冬日裏的最溫暖,也是長夜將臨前的最明亮,只可惜,黑夜終將來臨,譬如赫赫宣揚了一百五十餘年的清錦王朝,又將迎來新一輪的更迭
今日的鳳棲宮內外都顯得格外異常,京中的氛圍也不似往年,下達最後一道命令之後,雍親王英翃由親信護衛着從天香樓回宮,路上坐在轎子裏閉目養神時,他不免想着方才情形:雅間內的人,不乏他的皇兄,建徽帝至信之人,所謂衆叛親離,也不過是這般光景
宮中有規,酉正落鎖,無要事蓋不得出入,但今日半夜時分,鳳棲宮宮門卻忽然大開,湧進一班裝備精良,心狠手辣的悍匪,宮中侍衛因早已得了密令,他們假意抗擊,卻且戰且退,任惡賊衝進阿哥所砍殺皇嗣,斬盡皇家血脈
彼時天降大雪,火光衝天,廝殺與哀嚎聲遍徹鳳棲宮,雍親王英翃攜侍衛與趕來勤王的九門提督和大將軍等人匯合,並肩提刀殺往養心殿,御前之人以爲來人護駕,尚來不及高興,就成了刀下亡魂
有道是外殺叛臣,內屠真龍,此時宮內宮外齊頭並進,宮內攻克養心殿,宮外同一時辰,亦攻向建徽帝長子的誠郡王府,及建徽帝同母親妹的平原長公主府,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二阿哥容止的命,最好是留在今夜,與大家皆是方便
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豈知天不亡君,竊國篡權,終非正途,千算萬算,未料到皇帝已然離宮,宮殺撲空,一幹人等在此晃神片刻,見雍親王走出大殿,一幹人等便一路追隨到了慈寧宮外
這時的鳳棲宮內已是混亂不堪,宮女太監四處奔走逃散,不消多時,雍親王謀反的消息,如插翅一般飛抵闔宮各個角落,而宮外見勢危急,有人跟隨策動謀反,其中自也有各兵府衙維護正統,亂臣賊子,冒天下之大不韙,人人得而誅之,正統就是正統,謀逆就是謀逆。此夜且長,局勢亦是瞬息萬變
因是聽到動靜,待大隊人馬趕到時,就見慈寧朱門緊閉,門口禁軍嚴陣以待,九門提督自知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不待主子雍親王張口下令,已抬手一揮,大戰一觸即發,禁軍寡不敵衆,不消功夫,這班人馬便接連倒進血泊中,雍親王見大局已定,抿脣看了提督一眼,手握佩刀上前去敲宮門,又向宮內高喊道,
“皇額娘,臣來救駕!”
因着建徽帝無故出走,真興皇太後每日難眠,時至正夜,竟見宮內火光衝天,殺聲四起,皇太後當下霍地一起,四至方問,才想起近身隨侍的迦南在宮外,故由餘下諸人護衛慈寧宮,而真興皇太後重新更衣,靜聽常明,後來殺聲小了,兵刃之聲卻近,未出此門已是喧囂此夜,殿外不知情形,但聽雍王之聲,已有人生出歡愉,然而真興皇太後卻一擺手,命奴才隔門傳話道,
“太後尚安,請雍王保全內宮,不必顧念”
世以爲,太後乃絕世妖婦,宮內宮外恨其之人數不勝數,而慈寧宮門此時卻被人突然打開,真正驗證了一句人心向背,由九門提督和大將軍在外等候,雍親王攜人大步流星闖進太後寢宮,左右一路更將太後親信一一砍殺
真興皇太後雖不知是什麼人大開的宮門,但眼見一路驟反,已明白反叛者即是雍親王,而自己身邊也豢養過幾個會武功的奴才一路奮力搏殺,也多不敵雍王手下,待雍親王英翃領兵進入,這一對庶子嫡母四目相對時,真興皇太後怒極反靜,只厲喝了一聲賊子
物極必反,天理循環,能有今日之果,蓋因她從未想過,這個平日風流颯沓的先帝遺子,這個自幼學藝不精的紈絝親王,有一天會弒兄屠龍,謀朝篡位!
“皇額娘,反賊已經伏誅,臣已傳令下去,今夜宵禁要再添人手,不僅是鳳棲宮內外,整個京師都會夙夜戒備,只可惜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皇兄和侄子們,皆慘遭逆賊毒手,臣想皇額娘必不忍他們孤單上路,特來送皇額娘跟子孫們團聚”
雍親王言罷,向左右擺手示意,面對即將落下的屠刀,無人會引頸就戮,但他自覺,殺太後,是爲母報仇,更是爲民除害
“伏誅?”
細循英翃所說的這一二字,真興皇太後嗤笑道
“皇帝常道用人以明,不想”
擰眉斷看往來事,她仿佛突然悟到了些什麼,道了兩聲果然
“屠戮社稷,從來不會好下場——你以爲,殺了哀家,就能成你王圖霸業?笑話!”
即便身在這等絕境時刻,真興皇太後也步伐未退,近身跟前奴才都已經代做了刀下人,此時此刻,她不由感慨:果真是天賜之,亦收之,自古勝者王侯敗者寇,當年項羽兵敗烏江,想來亦如此
而到此一刻,真興皇太後反倒有些慶幸,慶幸皇帝已經離宮,未遭此等覆國之難,而她慶幸之餘卻又極祈盼,今日母子慘死,能喚回建徽帝龍心,
“亂臣賊子,哀家當初就不該留你一條賤命!”
話方出口,寒光一閃,真興皇太後只覺得頸間生疼,鮮紅的血不斷地噴了出來
雍親王身邊的劉德貴見此,卻不禁有些唏噓:眼下這場景,想必慈寧宮內沒有一個人會想到吧!
此時的劉德貴,抬眼在王爺的臉上看了一瞬,又很快移開,視線落在太後的脖頸處,那裏正汩汩湧着鮮血,她人也已癱在了寶座之上,喉中還有“荷荷”之聲,伴着血沫子一起從口中溢了出來
他一向機靈知意,待皇太後身形不動後,近前一步伸指在她鼻下一探,旋即回身對着王爺輕微的搖了一下頭,示意人已氣絕身亡了
此刻的忠僕劉德貴,就等着自家王爺一個頷首,便可放人出去奔走相告皇太後遇刺而亡了
但事有易變,人心難測,這邊還沒等來王爺的頷首,那邊,卻等到了守衛宮門的回報:
誠郡王已到宮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