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之亂次日,蒙古大將軍進城,銳健營及諸營官軍,在拜過雍親王,安定城內局勢後,返歸西山大營,因建徽帝駕崩,內閣諸臣代君擬旨,是以藍批,爾營中諸軍雖返,卻依舊嚴陣以待,無半分松懈
天下縞素,是要爲建徽帝母子,亦是爲迎這個龍興預躍的新皇帝,正在朝臣等爭執不休之際,爲平其亂,內閣諸臣及軍機大臣聯署,命奴才前往聖駕駕崩處養心殿,於午後尋得加蓋玉璽的詔書,是命雍親王即位
天下既然,懷中堂、舒相、陽中堂等內閣及軍機大臣,攜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前往雍親王府門前,叩請新君主持大行皇帝喪儀,登基即位
聖駕崩卒,太後殞命,口諭遺命雍王爲新君,這足以翻天覆地的消息傳得太快,天未露白時便傳到了雍親王的老師,白蘇大學士府的耳朵裏
於白蘇大學士而言,早是胸有成竹,篤定之勢,而於後知後覺的六格格這裏,卻是如開天闢地,石破天驚,但此間謀劃甚久,自雍王祕談內臣,暗流洶湧,白蘇大學士門下甚廣,一力簇擁,更又姻親之家鼎力扶持,暗中推動,軍中早有暗謀,千裏傳信集結,聚攏抽調軍中好手,祕訓死侍
是以此戰蓄勢已久,亟待雍王信號,便戰無退,宗廟獲全,惟英,人主之全才,至於興衰撥亂,則非英哲不足以當之,故見善明,乃有天
六格格臨出門時,拽了祖父白蘇大學士求問,卻也不大聽的明白,只見他攜家中朝事男丁,撫須朗笑,攜同往王府,叩請雍王登大寶,掌天下
這一日,京中雪薄,乾坤朗日,晴有吉兆
天下事,本是與白蘇府上的六格格半點關系也無,可這位古靈精怪的六格格,偏又覺刺激有趣,樂不可與旁人道,於是更衣梳妝,着了一身紅,正於房中照鏡,駭得前來探望的繼福晉關起院門,嚴禁有人瞧見
“天下服素,國有喪!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你怕什麼?”
六格格喜滋滋一摸鬢上珠翠,
“旁人是有喪,今日卻是我師兄的好日子!”
倏爾對鏡自顧,六格格又覺得那配色不夠鮮妍,換了支墜粉璽的長釵,左右比劃着,
“好日子,就該紅紅火火,熱熱鬧鬧,叫他開心些!”
原本她還預備着叫人掛紅綢,但叫繼福晉拼死攔下來,最後只得作罷,只得關起門來自己開心,屋內換了紅帳紅毯,卻因不得叫外人見着,這幾日只準元寶與奉月進屋伺候,其餘人等不得見,等自家格格瘋過這一陣再說
白蘇府格格的瘋鬧,外間無人可知,但雍王府門前的熱鬧,卻是世皆可見,殿閣大學士,攜門下生人等,再次上奏勸進,懇請雍王恪遵遺命,奉大行皇帝之尊囑,嗣天子踐祚而理,面南背北,早登正統,宜益修孝悌恭儉之德,以副天下之望,安固朝政
六部,朝堂,雖則男人們的城邦,但從來亦少不得前朝後庭,鳳棲宮裏,枯坐中宮的簡皇後鈕鈷祿氏,因着建徽帝的突然駕崩,茫然而又頹然地思索着當下的局勢,不免悲從中來——
而今上下挾持,額娘進宮,府內失守,容止鎖於宮外,長公主身亡,餘下公主幾位,孤伶無依
她在彷徨間掙扎了良久,終於半晌之後,令奴才前去回報了正在固守中宮的八旗護軍統領: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喪儀在即,八旗護軍統領攜一衆將領叩請雍王即位
有道是天下大事,識時務者爲俊傑,在太後薨逝的消息傳至天下時,吏部尚書郭絡羅大人頹然跌坐在椅子上,不安的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默然思考着當下的局勢:阿哥所盡數被屠,如今尚留的活口便只有誠郡王一人,若論名正言順,更該是他才對
他一時躊躇起來,直到身邊謀士開口,
“大人,今次亂臣賊子直搗黃龍,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如此,雍親王此人,不可小覷了,如小人所見,如今大勢已去,與其等新帝秋後算賬,不如做個從龍功臣……誠郡王早年連番受挫,若有君王之才,想必也不會落得如此境地”
這位郭絡羅大人,乃是宮中熙貴嬪的阿瑪,從前位在順天府尹一職,後來文襄太傅歿了,赫爾濟一族去職丁憂,他便被建徽帝破格簡拔,整飭吏治
須知這位大人,一向是個強硬的保皇黨,從前爲了元皇後“保駕護航”,後來風水輪轉,十四阿哥成了嫡子,他又一心拱衛,至如今大位空懸,他到有些疑惑了起來
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江山當由勝者書,郭絡羅大人聽罷又沉吟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決心孤注一擲,遂率長子與一衆門臣於雍親王府,叩請雍王登基
外間的朝臣越來越多,宗親,勳爵紛紛加入,而這座嶄新的雍親王府卻依舊巋然不動,府中的衆人依舊按部就班,各安己事,他們外素服加身,神色哀慟,國喪在前,是爲先帝與太後。即使自家的王爺即將榮登大寶,府中上下誰也不敢表露喜色
奴才們愈發侍奉謹慎,而目下唯一的庶福晉蔣氏,如今正簪環不飾,素衣素服,跪在昭恭太妃靈前,她每日都要來此祈求庇佑,今日清晨,又將帶回的太妃舊物撿了幾樣置於案前供奉
蔣氏祭拜後,卻沒有立刻起身回去,反而望着牌位發起了呆:她囿於一方天地,心中只想着雍王別無他念,她的心很小,只夠想一個人,他的能力有限,只能想着一人周全,如今局勢已變,牽扯衆多,往後的路該如何走,太大……
建徽帝時,中宮曾善待雍王,如今順應大勢,想必雍王亦會寬待皇嫂
但思及旁的宮眷,蔣氏亦是心有不忍,於是遣人向雍親王進言:
“六宮女眷皆不易,若識大體,望保全性命,勿添無畏殺戮。安撫人心”
她如此說,是想着雍王因是爲母報仇,而天下人無過,蔣氏如今也只能盼着,其餘的人盡識時務,勿枉送性命
民間傳聞,建徽朝殺戮太過以致傾覆,那往後呢?往後又該如何?管治天下,也並非無謂殺戮,草菅人命,蔣氏也不知道,自己寬宥諸人,憐惜他人性命的念想是否婦人之仁……
聞琴送來庶福晉的家信,是阿瑪親筆,既與她知蘇州府皆安順,庶福晉遂把信燒了,只留下殘存的箋紙,一點點化爲灰燼,香煙嫋嫋,魂牽夢遠,像極了晦暗不明的前路,以及她,無法看清的未來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