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堂之上,就新帝繼位之事,朝中幾方僵持不下,有大臣質疑雍王立身不正,國祚傳承之事僅憑口諭,一無人證,二無物證,若說正統傳承該是立誠郡王,宮裏兩宮皆遭屠戮,阿哥所上下全遭血洗,雍王救駕卻無一生還,這是救得什麼駕?
更有甚者,剛正不阿寧死不屈,當堂撞死以身明志的也不是沒有,但這又如何,手裏握有兵的,腰板才能挺的直,蒙古大軍短時間內兵臨城下,此事其實已走在了明路,是誓死效忠先帝,還是順時順勢擁立新帝,有的人他清醒明白不糊塗,因此除了有反對的聲音,也有不少三催四請,奏請雍王早日登基,統領大局的朝臣
這日,皇貴妃的書函送到雍親王府,因新帝尚未登基,建徽帝遺屬的後妃們尊貴還在,更何況是皇貴妃的身份,下人們不敢疏忽,便將信交給了雍親王的乳母方嬤嬤那兒,方嬤嬤見信,不禁疑惑:皇貴妃與我們一向沒有關聯,今日這是唱的哪出?心裏納罕的同時,方嬤嬤仍是將書函親自交給了雍王那兒,並稟命是鳳棲宮裏謹皇貴妃來
而皇貴妃的信函,方嬤嬤也看了一遍,她私以爲,皇貴妃之高義,與如今先帝中宮鈕祜祿氏的執迷不悟相比,當即可見高下立判:
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身爲人母不爲自己考量,也該多爲自己的孩子想想,如今先帝中宮拒不踐行先帝遺命,違抗聖意是其一,阻撓新帝登基是其二,以至不顧朝政,漠視江山穩固是其三,拖延大行皇帝喪儀是其四
要知道大行皇帝喪儀,需百官奏請繼位的新帝,陳列各項條例,由嗣皇帝首肯親統喪儀,便是身爲皇後,也沒有對大行皇帝喪儀指手畫腳的資格,如今先帝中宮或還做着榮登太後寶座的美夢,是以連先帝喪事都不能順利進展,這上數的那一條不是大不敬,不是罪無可恕,若非雍王想要一個“名正言順”,豈能任由先帝中宮冥頑不靈,上數樁樁件件,便是有朝臣奏請廢其尊位,亦無人不覺得奇怪
世人善頌勝者榮光,卻忘記給失敗者留下一點憐憫和同情,雍親王固然身在其位,但畢竟良心未泯,在左右拍手稱快之際,他則派身邊的劉德貴悄然潛入昭陽宮,密告於皇貴妃:娘娘安懷,皇室經此浩劫,斷不可再生差池,本王與幾位公主血濃於水,不用娘娘如此,亦會護她們周全
雍王府幕僚以爲,西林覺羅氏貴極鳳棲,此刻她來投誠向本王俯首稱臣固然要緊,到底不比了中宮,現今皇後一紙鳳諭召護軍統領入宮護駕,有她阿瑪守在一旁,乾坤朗朗,倒不好動這個忠臣良將,最後有人出了餿主意,一隊人馬闖進統領府,捉了皇後親娘送入坤寧,有言道:深知皇後娘娘受了驚嚇,特地護送夫人來宮裏安慰皇後娘娘
而方嬤嬤聽聞先帝中宮的親娘已送入宮中,這邊親挑了幾個僞裝成丫鬟的女衛,讓她們入宮伺候皇後,務必一步不離,寸步不讓,時時刻刻盯在她身邊,千萬別讓皇後也死了
是日做完這些,方嬤嬤又將府裏上下安頓好後,便去了供有牌位的佛堂,告慰昭恭太妃,博爾濟吉特氏東珠在天之靈
“那真興老妖婦血濺慈寧,落得悽慘下場。您的兒子贏了她的兒子,娘娘您大仇得報,如今終於可以瞑目了!英翃他少年英雄,是個有大出息的孩子,您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說着說着,方嬤嬤眼中流出了幾滴熱淚來,因太妃與她的恩情際遇,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而這些年方嬤嬤帶着王爺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娘娘您安息吧,今後英翃他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強大,再不會受人欺凌,再不會受人掣肘,他將是天下共主,天命所向!”
等方嬤嬤從佛堂出來時,眼眶還是紅紅的,但眼角眉梢的笑意,任誰也能看出,正在這時,方嬤嬤瞧見了正候在門口的蔣庶福晉,庶福晉見方嬤嬤出來,連忙上前,親親切切的喚了聲娘,而後問道,
“娘,如今的局勢,女兒該做什麼,還能做些什麼?”
方嬤嬤聽意歡前來請教,思慮了片刻,方收斂起笑意,先傳命下去道,
“府裏上下再次重申,要各司其職,當此緊要關頭,要眼明心亮,嚴防府內外有亡命之徒。”
說話間,方嬤嬤頓了頓,才對意歡說道,
“如今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罷了,做你平日該做的。切記,謹記身份別妄自託大,說越軌的話,行越軌的事”
庶福晉聽着,忙應道,
“是,女兒記着了,娘在宮中,什麼樣的大陣仗都見過的,女兒都聽娘的,有您坐鎮,女兒就安心了”
方嬤嬤因還有事,遂先回了,而庶福晉卻依着方嬤嬤來時的路進入了佛堂,一並到了昭恭太妃靈前磕頭祭拜,拈香三拜以禮,
“娘娘,王爺從來沒有忘了您,也從來沒有忘記爲您報仇。您在科爾沁保佑王爺平安歸來,如今也請你保佑王爺平安順遂”
雍親王府一派肅穆而安靜,仿佛在靜靜等着什麼,而在鳳棲宮內,卻是十分壓抑而沉悶,昭陽宮裏,謹皇貴妃得雍王允諾,卻是心下一松,有雍王這一句話,她自覺也能走的安心些
於是謹皇貴妃召來自己如今唯一的女兒小六,見了她最後一面,又留倚翠在公主身邊,今後權當替皇貴妃陪着護着公主,昭陽宮的近侍皆知皇貴妃戀慕建徽帝一心求死,是以無人相勸,而她們誓言隨主而去,但這世上從來多牽掛,謹皇貴妃深恐公主年幼,無人託付,臨了也只能委託與這幾個幾個心腹之人而已
是日,謹皇貴妃西林覺羅氏果新,於昭陽宮正殿殉葬自盡,追先帝西行,那些榮及的盛及的,都隨人死燈滅。或留於史書,或留於世人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