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年,衆人過的既安靜,又忐忑,因着國喪,自然是不能大操大辦的,但新君繼位,辭舊迎新,宮內宮外兩邊忖度着,自然也是謹小慎微的去置辦,目下各宮已是趕着年前收拾整齊,只等着新君除服下旨,遴選妃嬪,到時候六宮又將充裕起來
這本就是一朝天子一朝妃的事,所以沒有人有功夫感慨那些鮮活生命的逝去,人們關心的,也都是這位年過十五的天子,即將如何在朝堂上重整河山,大行龍威——畢竟,建徽十四年開始,御上的寶座便時常空置,只留大臣們各司其職,各自行事
衆人的軌跡雖繼續按部就班,但朝堂上業已涇渭分明的分成了三派:一派是在此次宮變中大放異彩的九門提督,以及幾位大將軍,他們眼見着自己輔佐的英主登基爲帝,自然是萬丈豪情,且不說其他,身爲人臣,不就是以此爲榮麼?
譬如索綽羅昀榮,經歷了養心殿之變,從前的夫人又失而復得,自然滿心皆喜,而此刻大局已定,他愛新覺羅贇翮即便是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何況雍正帝登基,昭告天下建徽帝病逝,所以他不可能再回來了,而他索綽羅昀榮,作爲新帝的大功臣,從龍之功,建樹無匹,往後的官路必定風光無限
另一派則是從前建徽帝的心腹舊臣,他們一心一意追隨建徽皇帝,有的甚至從睿親王時期便爲臣屬,到後來東宮之下,天子近臣,眼看着建徽帝一路無極十餘載,更新吏治與江山
不知他們此刻,可曾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的爲臣本分,從未真正規勸過建徽帝,從未真正的導向帝王,使他盡早提防,而非一味縱容信任,致使今日雍親王獨大,最終成了社稷之主,縱然聖旨天下,但大家都懂的,雍親王在此中的地位
他們不悔麼?亦或是如今,他們已忙於惶恐起來,惶恐新帝又將如何對待他們?這世上從未有過恆定之事,連當年煊赫一時的赫爾濟家都能滅族,何況他們這些前朝舊臣?
自然了,有對立便有持中,宦海沉浮,總有一些明哲保身的大臣,這本不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只是如今的情勢在此,除卻真正中正跟隨雍王的那幾位,其餘的人,誰不會再心裏犯嘀咕呢?誰又能真的保證,自己能夠一路官運亨通,平安順遂呢?
在此情緒下的這個年中,大家反而保持了一致的默契,朝堂民間,也醞釀出了一股奇怪的,沉默的情緒,在這種情緒之下,縱然解除了宵禁,可無人敢隨意走動,亦或是真正的交通內外,臣民,官吏,奴才,乃至主子,無一不在觀望,而在此時,回到大長公主府的長宵,卻愈發篤定起來
宮內爲皇太後戴孝,官吏哭天子,命婦祭太後,身爲皇家如今輩分最高的長平大長公主,自然是要日日進宮,而因着納蘭氏外祖的身份,凡進宮中,她也必然成爲衆人目光所及,納蘭家是最早從龍的那幾人之一,且此前行事隱祕,不爲外人所道,直到宮變之時,衆人才驚見,西山大營已盡數效忠了雍王,伊犁將軍人雖在邊疆,但其舊部、副將、早年的戰友,乃至連襟,竟都成爲了雍親王的手中兵刃
此心不可謂不沉,此行不可謂不厲,也是,他們家嫡出的女兒長宵,是建徽十二年欽定給雍親王的正妻,他是雍親王,她便是雍親王嫡福晉,那他如今登臨天下呢?她可不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鳳棲宮中宮,坤寧宮的女主人麼?
“你不想,青史留名麼?”
這是當日雍親王暗見長宵,問她得一句話,
“你的才德,絕非一個親王福晉可盡,這世上女子無出於右,我將成無雙之業,亦是你的賢能流芳”
“他日我爲天下主,使你中宮令,此心不移,天地可鑑”
簡簡單單幾句話,竟成了長夜星移不可棄,社稷輪轉又一新,不錯,誰又能拒絕攜手天下的野心呢?任是誰也無從拒絕,而前朝坊間也皆知,納蘭一家在此計之中舉足輕重,縱此時尚未下旨,但衆人皆默認了這位名叫長宵的格格,來日必將問鼎中宮
後來,到了雍正元年正月初五日,衆人等來了改年的頭一道追封的旨意,雍正帝下詔,追封生母昭恭太妃爲太後,諡號昭恭肅賢皇太後,葬入皇後陵,同真興慈禧皇太後一同與神宗合葬
宮中又在爲雍正帝的生母,那位曾經入了冷宮的女子正位,而在雍親王府,女眷們尚未入宮,她們大多數人都篤定於自己進宮的命運,也深知帝後既定,自己應從何處,可唯有一人,如今正在極度彷徨着,她叫雅書,和蔣氏同爲雍親王的司寢女官,後來蔣氏封了庶福晉,唯她一人仍在這裏
雅書覺得到如今變故太多,她雖安靜隨方嬤嬤安排,遷居王府,一應不提,單其餘時光她只能沉默,一直沉默,祭拜那天方嬤嬤的話仿佛敲碎了自己最後的希望,王爺,不,而今是皇上了,他恨毒了先太後,那自己是先太後所指的司寢,又不像蔣氏那樣有在仕途的阿瑪及方嬤嬤這樣的額娘,皇上更是沒碰過自己,那自己……往後還有什麼呢?是否應該一條白綾吊死呢?
這一日,庶福晉思慮良久,讓人把雅書喚了來,
“你對皇上的心意皇上知道,咱們安安靜靜等着吧”
正在雅書胡思亂想之際,庶福晉的話兒,叫雅書心中一暖,點點頭應了,卻說不出更多的話,是啊,如今這般不知是好是壞,只能靜觀,將到時辰,雅書見天色起身,邀了庶福晉一同前去祭拜新追封的皇太後
如此二人爲先太後上香禮罷,庶福晉無不憐惜地對雅書道,但更像是對自己道,
“雅書,你很聰明,凡事有自己的見解,這是好事,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摸着良心,心存善念就行了,我自草原歸來就看開了,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環,人這一生不過如此,你不要多想,我還等着你的臘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