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宮裏的嬉笑怒罵,在這一片情勢下,最是無人應,而今的各宮室內,忙着追憶往昔,忙着肖想從前,忙着聲嘶力竭,忙着驀然回首,喜怒哀樂,都是一出戲,一顰一笑,顧盼也生輝
承乾宮的主殿名叫梨花伴月,蓋因這裏梨花勝雪,一夜春風,恍如冬歲,正是這般美麗的景象,如今雖在冬日,但仍可見主殿一旁所栽植的梨樹枝幹筆挺不低頭,就像這座宮殿的主人怡妃一般,冬不自寒,春有清芳
此刻的怡妃,正沉浸在年少的回憶之中,她一路回望,一路行來,自覺這一輩子大抵自由自在的逍遙,都留在了她的豆蔻年華,想發懶就發懶,和額娘撒嬌賣癡,活的沒有幾分端莊官家格格的模樣,因爲窮別人家買首飾,由幾個哥哥哄着去買豆汁糖糕,甚至摘一束花,便很高興了,和妹妹過年拉着手看煙花,天真無邪的想着未來,一起懶洋洋的,靠在一起取暖,祖母那個時候也沒有變成如今的模樣,給她講述了很多很多故事
可情隨事變,進宮六年,怡妃已經自覺與從前得自己形同陌路,後來的鬱鬱寡歡,失去玄玄,這些悲痛欲絕的情緒,漸漸的叫她有所體味,怡妃只覺,自己的背後有着一雙手推着她說,去了吧,去了吧,去了就能見你的女兒了,松了神時,她便也覺得這輩子也已然足以,可心裏又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輕松:萬歲從未虧待自己,識得二三好友,也曾歡暢一場,看過不少春花秋月
於是怡妃換了一身華服點綴了顏值,這張臉一如往昔的耀眼明媚,死了大抵也就是解脫了,下輩子所願,達人所之未達,探人所之未知,如徐霞客一般,走一場世間路,時間太長了,這個傷心人,終於也不願再長留,至此終年
永和宮的傲晚霜,索綽羅容華看着太監將白綾放在她的香爐旁,她仿若未聞,只安靜的捏着香篆一點點的壓着香
她於先帝並沒有什麼感情,入宮以來也不過平平淡淡,無兒無女無恩無寵,她自知新帝登基對她結果只有壞,她也知,似她這種毫無恩寵的低位嬪妃是沒有命活着的
半晌,她將香爐蓋蓋上,這爐香也完成了,面帶不耐的太監開口催促着,她聞了聞這香,緩緩開口說了句
“我還是想活”
當太監們聞言想動手時,她卻冷笑一聲
“可我更不願苟活”
說完,她便起身掛起了白綾,掙扎了片刻便沒了聲息
而還是清寧宮的寧靜齋,靜婕妤端看自己即將破碎去、壞掉的這一生,她始終無法釋解白往黑來的一夜間究竟帶走了什麼
她只知道,她是靜,便自當該安寧些、體面些,連淚都不要揮下,此時此刻,她也只想着,在意曾擁有的太無用,唯有盡力去追趕,她,和她那個去在了兵變那夜的孩子,他們都不孤單
靜婕妤人如其字,至去了都是那般安靜,可在鳳藻宮綏壽殿的柔容華,她看着這三尺白綾覺得搞笑,從她十二年入宮,時疫開始就覺得這日子沒頭,後來一日一日熬到婕妤,甚有時候都覺得能熬到嬪,可到了今日,竟就這般戛然而止,柔容華不禁暗想:這就是瑞嬪日日祈福祈來的福氣嗎?自她去祈福起,這宮裏安寧過一日嗎?
可想這些有用麼,她不禁嘆一口氣,起身更衣,換了婕妤的朝服,更妝,因着昨日半宿沒睡氣色很不好,柔容華終於再將三尺白綾揚上房梁,她自己倒是沒什麼可嘆的,這輩子已是這般了,還想怎麼着呢?
如此想着,不過是一腳踢開凳子,合了眼而已
她們不想死,可由不得她們不死!
衍慶宮的敏貴人望着來人,分明十分害怕,也一直在哭,可哪還有人能來救她?她哭的眼睛都腫了,哭的心口發麻,手腳冰涼
恍惚間,敏貴人想着:還不如夜裏被刺客捅死算了,也好過現在挑了個什麼吉時叫我自己去死
太害怕了——
白綾系好的時候,她又一次因驚恐不已,突然放聲哭了起來,腳下忍不住的往後面退着,她才十幾歲啊,只見過皇上一次,只侍寢過一次,皇上根本就不喜歡她,爲什麼要讓她殉葬……
身後有精奇嬤嬤和太監,他們像是見慣了這樣的情形,只是一左一右的架起敏婕妤,把白綾套在她的脖頸處
有人踢了凳子,敏婕妤窒息的瞪大了眼睛,手腳並用的掙扎着,可不過都是無用功罷了
胸腔裏最後那點氣也耗完了,終於,她的手也無力的垂了下來,臉上有淚有涕,甚至嘴角還有些涎水,十分的難看
魂歸去兮……在這個難捱的望不到盡頭的冬日
玉蘭堂外,玉蘭未開,冬日裏萬物凋敝,除了御園香雪海年年如新,還有哪裏一枝獨秀呢?只是可憐了這位敏貴人,她才十六歲,卻再也看不到來年的玉蘭花開了
可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或自願,或強迫的離開,她們生從貴重,死寂無聲,就像鳳棲宮每年的新花一般,常換常新,人人都在爭先恐後,可當人們到了採薇宮時,卻還是發現自己來晚了
採薇宮的宮人啊,自從烏裏雅蘇臺將軍的女兒嘉德夫人被貶這裏後,宮中奴才拜高踩低,每日暗裏磋磨這位阿魯特氏,可後來他們聽聞,如今出身蒙古血脈的雍王要繼位,又生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會有大赦放了這個蒙古答應,到時候自己沒了好日子,於是奴才們狠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斷了阿魯特氏生路,趁着宮變殺生,衆人竟在某個不知名的夜裏,竟暗中將阿魯特恩和給做掉了
饒是從前嘉德夫人素日待下寬厚,也竟惡人多磋磨,天高人遠,兵變宮傾,無人知道她是如何故去,也無人在意她爲何如此,奴才們忙着奉迎新主,高高在上的雍正帝有嫡親舅舅的拱衛,又何曾需要這個落魄了的答應阿魯特氏呢?
終究是紅顏薄命,含怨而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