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高階上大殿氣勢恢弘,寶相莊嚴,仿佛就矗立於雲端,年少的雍正帝在這宮中生活十五年,一載倦勤齋待出,十四年阿哥所,是以對鳳棲宮中大大小小的殿閣樓臺,最是熟悉不過的,尤其是奉先殿,因他兒時頑劣,沒少被真興皇太後罰跪在此地思過
從年末到而今,僅僅是隔了不久,但雍正帝再次走進這正殿,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鄭重拜過列祖列宗,回宮宣下的第一道旨,是將他唯一的妾室蔣氏納入後宮,封成正五品昭儀,賜住漣漪宮主殿,聖旨既言,其貴有三,一因愛而憐,二乳母之光,三則是草原遇襲護駕有功
這第二道聖旨,又封乳母方氏爲奉聖夫人,位居一品誥命,因雍正帝自覺,不能一日沒有夫人伴駕左右,遂特恩旨賜奉聖夫人居住臨近宮室雨花閣,方便其往來侍駕,又命道,如今中宮無後,自即日起宮中大小事體,亦皆交由奉聖夫人主持定奪,宮中內侍要跪叩迎送,不得無禮
其實本來雍正帝想賜其鳳印主事,卻被朝臣百般阻撓,於是他權衡之下,索性令玉匠刻一方印章,上題奉聖夫人,在宮中行令正通鳳諭,再賜下半幅金鳳儀仗,如此,一應進出真是儀從煊赫,僕侍如雲了
雍正帝大封身邊人,而今的竹韻,也已搖身一變,成了御前常在,而她自知,既已身爲御前,理應與後宮有所界限,但與蔣昭儀難能有幾日共事的情誼,因而她斟酌再三,她挑選了兩件不算太寒酸的首飾,囑託小宮人送去漣漪宮,賀蔣昭儀冊位之喜
還在雍王府的庶福晉蔣氏,因得聖旨遷居,又行了冊封禮,因愛而憐四字入耳,新封的蔣昭儀面上,不自覺露出笑容
如今又見御前的竹韻送禮來,她遂讓聞琴收了禮,取了一副赤金項圈算作回禮,讓聞琴送予竹韻
此時,昭儀滿心歡喜之下,打發人去尋故友雅書來說話,可奴才回來稟告,說是雅書已放歸還家自行婚嫁了,昭儀聽聞,本是笑意盈盈,卻忽然愣住了,驚詫之下,竟不自覺的將手中的茶盞碎了地……
昭儀分明知道,雅書愛着雍王,她從不言說,皆放在心裏,她看着雅書爲雍王備膳,一粥一飯皆是心意
如此愛慕雍正帝的人,怎麼會輕易離宮婚嫁?
昭儀分明清楚而隱祕的知道雅書真正的下落,可她不能說,亦不能深想,如此回轉,也只有兩行淚落
昭儀因此傷心不已,又不預人知,是以借故遣退了衆人,只說自己想一個人待會,臨了才終於說了一句,這地太涼了,以後鋪上毯子罷
究竟是地涼,還是心涼?她不知道,她只曉得自己待衆人離後,終於按耐不住心中悲傷,放聲大哭起來:
從音袖到雅書,一個一個的走了……帝王之妾,這或許……只是個開始……
繁華的漣漪宮空曠而孤寂,偌大的宮殿只有昭儀一人的眼淚和悲傷,初入宮中的昭儀始知宮闈之深,而身在養心殿的雍正帝,亦有着常人不可窺得的煩惱——
既已除服,有些賬便是想躲也躲不掉,被人追的不耐煩了,雍正帝終於打發蘇御帶上口諭,領兵前往誠郡王府問罪
郡王府中現下幸存的衆人,無不是在臘八經過了一場惡戰,又從宮門被人脅迫着回府,這一府上下,愈發顯得人心惶惶,到後來,雍正帝又故意未將誠郡王軟禁,以至於外頭紛紛揚揚的消息傳進王府中,如同一把利刃,待聽聞雍正帝所行諸事的消息,竟激得人嘔出一口血來,誠郡王得此,卻不以爲意,反而怒極生笑道,
“小皇叔真是好手段!”
蘇御領着口諭入府時,誠郡王正與他立在院中對話,看着他漠然地朝着自己請安,宣了口諭,大抵意思不過是追究那日闖宮之罪,廢黜王爵,以庶人圈禁,收回王府,容止滿眼裏俱是掩飾不住的嘲諷,只看向他道,
“蘇御,你不謝本王給你安排去了雍王伴讀麼,不然哪有今日你這令人生畏的風光?”
蘇御不改面色,只道今日來傳聖諭,一切都是臣子之責,請王爺接旨
容止嗤笑一聲,卻不去跪,只雙手負於身後,脊背挺得筆直道,
“你倒是條好狗,本王不認罪,你們也能安插好罪名,裝模作樣什麼”
容止因知,留這性命,看雍正帝執掌大權,俯瞰天下江山,對外倒顯得他格外仁慈了,但所謂勝者王敗者寇,得知辛祕之事他卻無力改變,該比死更折磨
而後院女眷這邊,自冬夜喧鬧之後,府中上下恪守規矩,又迎來很久的死一般的寂靜,這種感覺她們都太過熟悉,以至於始終無人可以安心
終於,她們今日還是迎來了這一道久違的旨意,內侍稟時,瓜爾佳庶福晉正端盞正用清水,聽得此言手下不穩,一顫竟將茶杯滾落在地,碎瓷濺落,四分五裂,庶福晉身邊的奴才忙道碎碎平安,可她卻只是凝了一目,
“走吧”
瓜爾佳庶福晉起身跟着衆人一起外出聽旨,她見自個兒的爺不跪,便覺得王爺必然自有其因,年歲裏積累的信,也促使了她們隨長立其之後
聖旨宣下字字敲心,街坊裏數月議論紛紛起,她們就知有這般一日,固然女眷們面上沒有過多的訝然,卻在爺身形搖晃時,各自悵然,紛紛垂下淚來,
因先帝子嗣盡滅一夜,皇子徒留他一血脈,卻叫流言攻之,人心險惡所傷,瓜爾佳庶福晉見狀,卻驀然想起不知是什麼時候聽聞,好似是小皇叔……不,如今該是當今天子,來府拜時,聽宮裏撥來年長的嬤嬤說,
“誠郡王和小王爺的關系,那是最要好不過的。”
什麼關系呢,兒時摯友會爲一玩具大打出手,閨中密友亦會因一件首飾,心生不愉,更遑論是權勢地位的誘惑,即使是至親,也不免私心橫生,泯滅良知
瓜爾佳庶福晉覺得一切都不奇怪,卻引人深思帝王家的無情,然後她不由得膽寒心驚,時下四下被搜刮,府中已是一片狼藉,瓜爾佳庶福晉卻沒有退縮,只見她幾步近前,交扣上了自家爺的手掌十指緊握,這是她頭一回越矩,但瓜爾佳庶福晉不顧,她只露出很燦爛的生出一笑,若如新婚初見時,即使淚痕難滅,
“我的爺,是頂頂好,頂頂良善的人”
是啊,他這樣好,是以不適合在這富貴的旋渦裏爭鬥,生不可選,飽受磨難,如今這般,又何嘗不爲解脫
瓜爾佳庶福晉暗想着,既得歲月相伴間一點歡,曾經同甘,那便拋卻富貴身,權當做一回夫妻,不能同生,但同苦同死
這一日的夕陽西下,也不過就是一日結束
碎碎不一定平安,郡王府,也不一定平安
蘇御此人,最是頑固,因得聞聖旨,雍正帝僅說留郡王性命,作爲臣下自當遵旨行事,不問其他,是以這位冷面欽差該抄府就抄府,該收繳就收繳,如此將一幹人送去圈禁,他橫掃一眼府中,衆下人跪地瑟瑟,他卻抬了抬手,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身後衆人得令,手起刀落,不留活口,以除後患,闔上府門之時,府內性命皆同草芥,外界卻全然不知
而容止眼看着蘇御帶人搜遍府中,大門一關,分明已是十死無生,他雖恨及,終究是無力回天,容止只覺得喉間腥甜,他硬是撐住身形,眼睜睜看着王府所有人事終落帷幕
可惜啊,往日的一切,竟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