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雍正帝御養心殿,由禮部呈上三個欽天監卜算的天子大婚吉日,三月初八,四月初六,和七月初一,經各部近臣一致商定,擇了最後一個日子,雍正元年七月初一,爲迎娶納蘭氏入主中宮母儀天下的好日子
奴才們見雍正帝自內行出,殿前太監上前一步,連忙躬身問安,待知道皇上乃是想去見見自個兒的師妹沁葭,連忙走到前面引路,帶雍正帝去卅六鴛鴦館見白蘇姐妹倆
須知這兩個姐妹乃是白蘇老大學士的一雙寶貝孫女,自那日得雍正帝府前垂詢,親邀入得雍王府,除卻新年時候歸家白蘇府,給祖父祖母磕頭拜年,泰半的時間都在王府中度過,其後隨駕入宮,六格格也不知道自家的祖父與師兄不知如何商談,但總之鳳棲宮的宮門一關,她們姐妹倆便未再離過
園子也逛膩了,除服那日,六格格歡歡喜喜叫人灑掃換新,去了舊歲晦氣,翻年來,姐妹倆也長高不少,新衣裳襯得精神瞧上去不錯,枝頭鳥雀吵鬧,六格格正使喚人拿了彈弓去射,便聞奴才各自唱禮,於是她將手中物什往奴才奉月手中一丟,提着裙子小跑了過去,
“皇上師兄吉祥!”
其實這稱呼早當改口,偏六格格又覺得不親暱,叫起來生疏得很,奉月糾正了自己好幾回,時常師兄皇上混着叫,但六格格見雍正帝也未曾有怪罪,索性她便也不管了
卅六鴛鴦館在雨花閣中,原是離養心殿極近,又尊貴的地方,聖祖榮景帝年間,曾住過盛寵的元仁貴妃,還有歸寧的固倫齊疆大長公主,俱是君恩深厚之人,是以後來所居的,也多是有權有勢的天子近眷,到了建徽帝時期,便是皇帝親妹固倫平原長公主,和皇帝長女固倫純愨長公主的居所,是此二人居所,足可見其中權勢,亦可見雍正帝對這一對師妹,白蘇兩姐妹的偏愛
雍正帝四下一顧,他知道此刻乳母方嬤嬤不在,她奉聖旨之命正在了結一朵鮮花一樣的生命,其實雅書無罪,罪在是從前真興皇太後下賜,臥榻身邊,天子亦難容其,是以只能出此下策,
“我就知道,闔宮上下,只有到這裏才能聽到輕快自在的聲音,你姐姐呢?”
話間,雍正帝已將一盒光潤剔透的雲子,從太監手裏拿過來遞給六格格沁葭,給她時還不忘向四處張望兩眼,
“這些琉璃棋子,正好給你拿去打鳥”
春裏濛濛飛絮,第一佔風光和韶,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時光,來時的五格格亦是柳腰扶軟,裙動蛺蝶翻,細眉雙罥卻月細,小有輕愁,自見天子時方有一舒,平與春山靜好,美人恃嬌,手捧一抹春紅,
“是折花去了”
這五格格啊,病後雙靨猶雪,怯怯正堪憐,一霎流波顧去,卻尤是多情,
“如今新春新象,不日便是花朝節,也算雙喜,師兄可還記得,花朝是菱歌生日麼”
五格格抬眉望去,軟聲一喚,
“師兄——”
“那我搬的近些,叫師兄天天開心”
六格格沁葭甜絲絲一笑,追着五格格的聲兒回着雍正帝,她一慣是無拘束,於是接過匣子當面打開,入手卻是涼沁沁的,
“這個好,大小正合適”
沁葭眼見愛物,注意力皆去了棋子上頭,抓起兩顆,在手心掂了掂,又仰頭問道,
“不過天寒,宮裏頭只有小鳥兒,想尋個大點的活物都沒”
如此一仰頭,六格格沁葭卻只見着雍正帝的下巴,本是六格格自己長高不少,這會子卻發覺自己的師兄不知不覺比她高出許多,於是站近兩步踮踮腳,還未開口,又見着她的五姐姐弱柳扶風,捧春一抹,款款而來,六格格見之也不明白她爲何如此,只是與平日仿佛不大相同,險些笑出,小聲道,
“五姐姐近來好喜歡捏着嗓子說話”
鎏金窗扉外金合歡的樹葉剛抽新芽,微風一動即有沙沙細響,伴着泠音一起,到抓撓得雍正帝心裏癢癢的,雍正帝癡癡望着白蘇家的五格格,嘿嘿笑道,
“花哪裏有你好看?”
再聽二人一言一語的,雍正帝雖心中明知,但還是故作驚訝道,
“花朝節是你的生辰嗎?”
五格格這兒,因先聽着她六妹妹的話,初有嗔去一句“沁葭”,頓教得紅暈眉梢,蓮臉勻霞,小眉春稍動,將顰還斂,
“什麼活物,那也不許惦記我的兔子”
五格格眼波一橫,風流頓生,所謂多少舊事翻不得,尤是去歲午後,片霎肌膚近,知不知、解不解,偏又說不得
如此又得聞了雍正帝的後話,五格格立時又羞又愧,更有氣惱,半背人去,略偏雲鬟珠揺,小釵銜烏雀,露目輕垂,細蒙水霧,一並春花偎頸,羅衫澹送香,俏生生也是春雲,不禁煞個好韶光,
“哦,元是記不得了!那往後欲要我的禮物,也不能了!”
“姐姐的兔子,養的膘肥體壯,我那小鷹都快叼不動了!”
五格格的模樣落在六格格眼中,卻是不一樣的心思,只見六格格輕啐一聲帶着笑,心裏頭卻是盤算着那鷹再長大些,大約便能捉着兔子了,不過她生在宦中,養在府裏,近來心又野,一心只琢磨弄個大家夥,
等到走神回來,六格格又見她五姐姐一偏身一撒氣,模樣好看得緊,從沒見過她在家中這般,六格格一時有些驚,眨眨眼,看看她的五姐姐再看看自己的師兄,
“師兄管姐姐要禮物了?”
說起雍正帝這位少年君主,自幼學的是登龍術,行的是困龍計,幹的是滅龍事,操的是屠龍刀,往小了講調皮搗蛋樣樣精通,往大了說,踏碎凌霄的膽子也是有的,縱是乾坤皆不懼,可偏玩不轉這小美人嗔怪和撒嬌,
當下雍正帝見五格格如此,並未解其風情,只覺得這小妮子忒麻煩,轉眼便拉着沁葭邊走邊皺眉,
“行吧行吧,那你的禮物我不要了,小師妹咱們走,帶你偷偷出宮去,南長街開了個玲瓏局,專賣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