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中官宦之家,凡被奉聖夫人下了帖子,無不是合府忙碌,連未來皇後的外祖家,大長公主府也如此,不過他們忙碌的,更是有另外一件要緊事
聖旨欽點了大婚的日子,下面的官兒即開始聞聲而動,民間嫁娶講究六禮,即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但皇家的婚姻,尤其是大婚,因已擇過三輪秀女,並不需問名、納吉和請期,皇上九五之尊,自也不能親迎,是以皇家大婚禮儀,最重乃是納採和納徵,爾納徵,在皇家稱大徵
來爲未來皇後授禮儀的是宮中積年的老嬤嬤,歷經四朝,每日天不亮,長宵格格即得起來跟着學規矩,又有女官每日授講大婚行儀、皇家歷史等諸多,分明一樣不可落下,宮中民間,乃至世人,看待親王福晉是個準則,看待中宮皇後,卻又是一個準繩
自清錦開朝以來,除卻世祖皇帝欽點秀女做皇後,餘或由妃嬪晉封,或嫡妻冊立,並無婚姻之禮,爾世祖爺當時,卻也因開國之初,未有定儀,僅行了冊封禮,故天子娶妻,數百年來,在我朝尚屬破天荒頭一遭,莫說禮部謹慎,這宮廷內外,何人不謹慎?何人又敢不謹慎!
這一日早些時候,長宵格格聽得了外頭來回話,說自家掌家的舅母,要領家下兩位表妹進宮赴宴,說是奉聖夫人宴請,長宵格格心思一轉,身子卻究竟未動,只示意她們傳話請去,轉又投入無盡學海,卻不多時,嬤嬤女官各暫用茶,長宵格格的近侍觀河卻來附耳回了舅母代爲通傳的一句話:
“臣婦攜女兒,代娘娘瞧瞧去”
瞧瞧什麼?瞧瞧那些功臣之家的貴女們性情如何,是否驕矜,瞧瞧她們容貌如何,可會禍國殃民?更瞧瞧,她們手段如何,是否賢良,敢不敢在自家外甥女手裏,翻一輪天
雖說這最後一項,想想有些難,不過歷代後宮不就是這樣麼?多少個人眼紅那一個鳳位,眼瞅着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若是勝了,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乃至綿延家族三五代,你瞧八大家裏,沒有一家不是如此——
御園的清晏舫已是添置好景物,各府入宮後有奴才引導過去,今日宴客也是奉聖夫人方嬤嬤,頭一次跟各世家夫人接觸,行宴前一日便給漣漪宮傳了話,是叫今兒個蔣昭儀也需得跟着,畢竟眼下是新帝唯一的高位嬪妃,臨到御園前,也是叫蔣昭儀先去招待着
蔣昭儀一向柔弱,又善聽方嬤嬤的話,今日便早早到了御園,招待着諸位女眷
這邊九門提督家的郎格格來時,還無其他人,連奉聖夫人也不在此處,郎格格唯見一華服女子與儀仗,有丫頭低聲說這便是奉聖夫人的親閨女、當今的蔣昭儀,此刻見面,她也不怯場,因衆人皆是外命婦,而昭儀乃五品內命婦,是以郎格格依着規矩隨母親給蔣昭儀請安
蔣昭儀雖不認識來人,但也從奴才那得知是這是九門提督府的家眷,於是着人免禮看座
“奉聖夫人今日相邀,皆是親厚,不必拘禮”
這邊,郎家的母女一道,皆是禮數周全才落座,提督夫人又說了些好話,無非是頭一回入宮,雖有娘娘寬厚,卻不敢造次之類的話,便示意了自家女兒郎格格上前,此刻小格格也不能怯場,便由她起身,再到昭儀跟前拜過
“臣女郎環,見過昭儀娘娘”
蔣昭儀雖成了主位,但和氣慣了,同誰講話都是和和氣氣的,於是與二位客氣了一番,因御園備了茶點膳食,自有宮人布膳準備,此時,她見郎格格過來,於是笑道:
“格格不必如此多禮,挨着我身邊坐下說話吧”
郎格格私以爲,能蒙現下唯一一位後妃召見、賜身側座,自然是極榮幸的,她心下頗有幾分小驕傲,
“郎環多謝娘娘”
至起身、行禮,九門提督家的格格發間珠翠都不曾多晃,她小步輕移至昭儀所指處落座,
“臣女是頭一回入鳳棲宮,來時也不敢多瞧,唯恐冒犯了,如今一見娘娘,便覺松快多了”
這邊郎格格一出聲便獲盡了稱贊,郎夫人與有榮焉,而那邊亦有一位格格芝蘭玉樹,不言自珍,御園之中,景象變遷,衆人又似置身江南間,一門相隔,是不同的光景,索綽羅格格並不多貪,再近便隱聞女眷聲嬌,領前侍者提點,而後她躬身退下,此時昭儀身側已有旁眷,於是索綽羅格格規矩與母親一同予禮請安
蔣昭儀這邊,還正和郎家格格說着話,因見人舉止大方,笑道,
“格格過謙了,路上渴了吧,先用點茶水。你今年多大了”
這邊奉聖夫人還沒來,作爲唯一東道主的蔣昭儀正與人閒聊,陸續有女眷至,昭儀一一免禮看座,而後與索綽羅夫人謙讓一番,方對兩位格格道,
“這是御膳房新制的點心,說是用剛開的桃花做的,先墊墊,還不知何時開宴,別餓着了”
郎格格微微頷首,以示自矜,如此閒話幾句間,已有人陸續到了,她見來人是索綽羅家的女兒——相視一眼,彼此也都心知肚明,故而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此時她們正要說些什麼,卻聽太監喊禮,道是奉聖夫人到了,一衆皆起身欲禮,而蔣昭儀見她的母親到了,也則起身見禮,因昭儀知道方嬤嬤在意皇上看重,於是在外人面前,也同衆人一道,皆稱奉聖夫人
其實今日的家宴,自然是各有心思,席間貴女皆聽聞這位夫人乃是宮中奶媽出身,命好,服侍了雍親王,又成了新帝的“奉聖夫人”,只是在座的外命婦與攜帶格格,分明都是大族世家出身,眼下卻與這等人“家宴”,實在是各有心思、表情紛呈得很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大家都明白,她如今已是奉聖夫人,今上駕前第一得力的人,於是權勢之下,大都克制着,循規蹈矩、演技卓越——畢竟,這位如今可是半幅皇後儀仗、主理後宮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