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聖夫人的宴會,京中得了帖子的高門,無不精心準備,帶着適齡女兒出席,白蘇大學士府家唯二的女兒,都在宮裏頭了,年歲又小,是以並不在應選之列,不過白蘇大夫人今日來,大約也是存着給自家三哥兒相看的心思,若有瞧上的,求大學士去同雍正帝請個恩旨,撂了牌子,不算難事,不過白蘇大夫人做事向來穩重妥帖,這心思半分不漏,今日也權當是入宮陪奉上夫人喝茶賞花,順道瞧瞧她的侄女兒們——五格格和六格格
白蘇大夫人的這些心思,她的兩個侄女們分毫不知,不過卻六格格當真應來了自己五姐姐的話,起遲了,原是這兩日天氣多變,稍稍一進風,六格格的舊疾便又翻出來,時常心口絞痛,呼吸不暢,夜裏又睡不安好,白日起的自然便晚,五格格來時,六格格尚未梳洗,只能讓她先行一步
六格格磨磨蹭蹭許久,喫一盞燕窩,又服了藥丸,才舒緩許多,奴才奉月替她梳頭更衣,而後便往御園去,當先,六格格瞧見蘇嬤嬤,笑嘻嘻請了個安,便又問自家五姐姐與白蘇大夫人,自個兒大伯母在何處
正在衆人一片熱熱鬧鬧的時候,雍正帝駕前的第一人,奉聖夫人已是到了,在座的衆人見此,紛紛起身跟她見禮,奉聖夫人抬手在空中一壓,笑着說道,
“各家夫人們都不用多禮了,今兒個花朝,咱們就當是家宴,不用這般客氣——”
奉聖夫人的說是這麼說,但能出現在這裏的那家不是貴族那家不是豪門,即便如今我成了掌理六宮的奉聖夫人,又有幾個是真正看的起我們的?大家都是在虛僞的表皮下,虛與委蛇罷了。不過再是不服,再是瞧不起又如何?
今兒個這高位上坐的是方嬤嬤這個奉聖夫人,而不是這些自持高高在上的世家中人,出身已是不能改變,別人看不起但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於是方嬤嬤端起夫人的架子,看似和藹可親實則帶有一絲不容逾越的身份距離感,她心裏已是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萬不能丟了皇帝的臉面
就中高朋,無不是椒房親眷,家威深厚,也有懷揣着各式各樣目的而來的,比如這位母親,她託了好幾層人情,才得以隨夫人赴宴,只爲了找準時機,向那金座上的人求情,救回自己的女兒,她今天明知不可爲而爲之,都因爲爲母則剛這句話,才狠下心來走這一步
她在看着一羣京都貴婦貴女環繞着那個粗鄙乳母,腦子裏只有婢學夫人四個字,在場人哪個不是世族大家出身,到頭來只能在一個奴才跟前討臉面,可憐可嘆,她那被困在宗人府,曾是誠郡王側福晉的的兒更是
有人暗自感傷她的孩子,也有人暗自觀察着座中衆人,縱在風口不驕矜,說的便是長宵格格的舅母,瓜爾佳氏夫人了,因逢其事,按禮則拜,瓜爾佳夫人相互見罷,細看來人,是屬郎家女及索綽羅家女出挑,爾今日之行,她的認識便是少說、多聽,又多看
後宮裏忙着近觀遠望,朝堂上卻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昨兒個朝上已是議了兩件大事,各地來京朝賀時,皆提到爲雍正帝充裕後宮和嘉封從龍功臣的建議,聖上準了,便讓大學士和幾個近臣下去商量,草擬一份名單,於今日遞牌子呈進來
最後,雍正帝聽從奉聖夫人建議定下來,把科爾沁送來的庶輩表姐,冊爲妃,賜號懋,居永和宮同順齋,以示愛重
杜爾伯特部送來的十五個美人,兩個容貌出衆的,納入後宮給了嬪位,賜號,純、楚,賜居啓祥宮和永壽宮當主位,其餘撥入教司坊,學習技藝,充裕後庭
大將軍昀榮之堂妹索綽羅氏,封成貴嬪,賜號舒,賜居鍾粹宮青雀徽音。
至於郎家,他兒子因與雍正帝有同袍之情,今次舉事,九門提督郎大人立了大功,除了賞他京郊跑馬圈地,金銀珠寶以外,雍正帝破格納下府上還未滿歲數的格格爲慶妃,賜做承乾宮宮主
受封衆人,皆於雍正元年二月十八入宮受冊
這也是爲什麼奉聖夫人來遲了的原因,旨意下達時,衆人正在觥籌交錯時,傳旨的內監一到,滿船的鶯鶯燕燕,珠翠華服無一不是跪拜,倏然靜的無人,而後才是紛紛而來的道喜和恭賀,其中以郎家和索綽羅家最盛
這是自然,尚未典立皇後,這幾位妃嬪便是獨得聖眷的,她們出身高貴,又無拘束,哪裏不是最好的年歲?何況父兄得力,聖上愛重,但凡心裏清楚的,必也會曉得,來日之路,必定是無限光明燦爛
便是有庶出的表姐又如何?誰也動搖不得九門提督和大將軍的從龍之功,是以大家心裏都曉得,自然上趕着巴結奉承,而比起奉聖夫人來,衆人也多了些真心,畢竟這兩位也都是世家大族出身,比起那位乳母出身的奉聖夫人,不知要高多少
長宵格格的舅母瓜爾佳夫人,雖跟着衆人一道恭喜,但她身形卻沒多動,反倒是奉聖夫人過來執了她手,關切問道,
“皇後娘娘近來可安?如今宮中正籌備着大婚的事兒,遠到閩浙湖廣,近到直隸,東西都已準備着送來了,只等日子行禮”
如此說着尤不足,奉聖夫人又添了句代問皇後娘娘吉祥的話,而這話一出,衆人方又醒過神來,紛紛維攏到瓜爾佳夫人身側,一面稱贊她會調理女兒,一面又隨着奉聖夫人的話,代問起了未來皇後娘娘的安
這原才是正理,瓜爾佳夫人如是想着,見郎夫人帶着甫冊封的慶妃,索綽羅家帶着舒貴嬪也過來了,旨意一下,自然是她要去給娘娘請安,但中宮嫡親舅母的名頭,也不是一般人可及,且這位中宮娘娘打十歲起就養在京中,雖是外祖膝下,可府裏正經拿事的,不還是她這個當家主母麼?若是實打實的說起來,是她養了皇後也不爲過
越是世家大族,越深諳人情世故的道理,今次的宴會上便體現的十成十,不過也並非衆人都如此,有幾個小格格,卻各自有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