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這話放在後宮裏,是一點兒也不假,建徽帝的後宮嬪御幾十人,以溫懿皇貴妃和謹皇後二人,鬧出的事端還不夠多麼?連奴才們也都覺得,建徽帝末年心智消沉與這兩位娘娘大有關系,何況旁人呢?
是以,雍正帝早早汲取了大哥建徽帝的經驗,並不多留戀女色性情,但後宮這地方,不是人少就能少事端,只消有三五個人,這一池子水,便能驀然昏深,令人瞧不清池底了
至於如今這後宮裏,細看也能分兩派,一邊是功臣之後,以慶妃爲首,一邊是蒙古女子,以懋妃爲首,說是兩派,可因着雍正帝新登大寶,朝堂的局面還沒真正穩妥,是以現下還維持着表面平靜,可一旦聖人召寢,情況可就大不一樣了——
如今思到這一層,慶妃以爲,若是放在前朝,蒙古人來倒是不必多在意,只如今這光景確實很難不多注意,貢女倒不必說,蒙古的表姐,總是要給幾分面子,
“本宮問過了,說門口這樹梨花要到三月份才開得最好”
慶妃吹開熱茶上浮着的茶葉,淺淺抿了一口,不輕不重地說了句,
“他們若有心,自然會來尋你,如今沒瞧着,便是緣分還沒到”
如此對望舒貴嬪,慶妃又是一頓,
“左右來日方長”
舒貴嬪聞聲仔細算,如今已是二月底,那樹梨花,得待三月,卻也是不遠了,只那磊磊小白苞,自當是盛放的一年
“那便待着時日了”
兩廂對話話家常,舒貴嬪見來意已明,捧盞將茶緩緩飲盡,亦有了離意
“您說的是,且瞧着什麼時候,才能有緣見着吧”
慶妃既能如此說,舒貴嬪也並不多計較這些,所以下頭的兩個蒙古貢女的事兒,上位自然渾不在意,她們不來拜,亦沒請她二人來喝茶,全等一字緣,舒貴嬪也自得清淨,念着慶妃昨侍奉君王,想來辛苦,緩言道,
“叨擾了您這麼久,嬪妾便先告退了,不打擾您休息”
於是尚不知聖駕的舒貴嬪,終於起身予離而退,走出了洋洋灑灑一片梨花雪的承乾宮,
不知什麼緣故,送走了舒貴嬪,慶妃也莫名松了口氣,她隨口問了問早上摘的梨花叫他們處理的如何了,奴才說是已經做了一道梨花糕,還在改良口味,
於是慶妃略一斟酌,想着這一道乃是要奉給皇帝的,就叫人改良一版之後端來嘗嘗
梨花殿外的承乾宮終於安靜了下來,只見退出這一宮的舒貴嬪緩行宮道,到了臨近鍾粹,又見人影堆於門前,於是有奴才見舒貴嬪蹙眉,便代主子上前詢問,原是聖駕在裏,又令他們取檐下,一窩燕子送至雨花閣,既是聖意,便也無從作攔,舒貴嬪心思一轉,不過是一窩燕子罷了,只吩咐他們輕聲些
而她自己則緩步入殿,只是尋了一圈未見皇帝,亦未聞聲,於是舒貴嬪便尋往裏,就寢軟榻正臥君王酣睡,面色添一點紅,她示意奴才棠春退下,而後比指在脣,又擺了擺手,意在皇上近侍不必多禮,以免驚王好夢
天色漸暗,舒貴嬪悄悄合近窗,只留最遠一扇啓縫,叫室內不會涼,也不至於憋悶,才近榻邊,輕手輕腳替雍正帝掖一角毯邊,目及聖顏,因她也是頭一回如此近見,故此心頭難免砰砰,白玉耳垂也泛紅
如此,渾然不覺的雍正帝黑甜一覺直睡到傍晚時分,不僅睡得香甜,還不經意夢回往昔,記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瑣事,醒來時,雍正帝見一個陌生女子坐在一旁,她和自己年紀相仿,珠翠華服,樣貌好看,不必猜想,當是鍾粹宮主人,
“舒貴嬪?”
只見眼前人矮身坐在榻下小階,靜靜守着人,將眉眼在心頭繪過千百,見長睫有顫,而後雙目相對,舒貴嬪竟像偷看人叫人抓了包,先前褪下的羞雲復淺在面,撐榻邊一點,起身規規矩矩行了禮,
“嬪妾給皇上請安”
她這一出聲,溫聲軟調如春風,又略低首含嬌,
“回皇上,正是嬪妾……”
此刻雍正帝身上,正蓋着御前奴才特地蓋上的薄被,連雍正帝自個兒也不知道是何時蓋的,想是奴才們一舉一動皆是輕聲雅靜的緣故,而舒貴嬪既羞且憐的模樣,一時叫雍正帝看得愣住了,舒貴嬪正是預備選秀女的年紀,又和雍正帝歲數相仿,自然情投意合,難言曼妙,是以聖心大悅,晚間便翻了舒貴嬪的牌子,帝妃二人同在鍾粹宮用膳消磨,不可謂不是神仙事
有道是後宮之中,爭奇鬥豔已初顯,皇後居所,雖在宮外亦皆知,大長公主府裏,今日女官爲納蘭格格奉講清錦賢後妃史時,講至定夙夫人,歷數長篇一大論,因這位未來皇後少時因愛看史書,尤將榮景帝西徵準噶爾這一段看了來回,是以她也知道,那一戰更確立了科爾沁草原無二之地位,也使當時的烏裏雅蘇臺將軍阿穆尼普塔斯家一躍成了大功臣
而那位定夙夫人,即是烏裏雅蘇臺將軍女,此情前後昭彰,正是前朝後宮相輔相成之意,此刻女官講到一半稍歇,納蘭格格又想起曾看過的榮景元年,蒙古與朝並不和睦,當時科爾沁力排衆議送來郡主,以一人成數年和平,向來滿蒙聯姻是舊俗,與爾今日卻有些相似
思及舊事,在想今朝,今上是蒙古與朝之後代,清錦數代帝王之唯一,而她亦將是合朝頭一位從大清門入宮的皇後,享無上之榮耀,亦將行無上之使命,少本無心看風月,所以出身西北的納蘭格格當下暗下決心,是要與聖人爲夫妻,就非前人可得之盛景
而在如今的儲秀宮長秋軒,今天被派來打掃儲秀宮宮女卻也在感慨,打掃到這裏時候,這宮女突然想起當日未來皇後入宮選秀,不正是住在這裏嗎?果然長秋都是皇後的住處啊,那時候的衆人,哪裏能想到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