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氣晴好,雍正帝一時興起,遂命人去喚了表姐懋妃博爾濟吉特氏來箭亭見駕,讓其與宮人在廣場上趁着春風拉了紙鳶,與天競高
“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懋妃從科爾沁來,才學着規矩,這會子她雖然笑容明媚,卻也是周正念詞給雍正帝問安,大庭廣衆之下,也並不敢直呼表弟,
“臣妾前兒去看了白蘇格格,那時候聽說六格格與公主放風箏,臣妾也就想念得很”
懋妃見奴才小跑着將紙鳶放上天,於是眼神追着天上飄的老鷹風箏看,
“正想着呢,眼下這就能玩了,真是心有靈犀”
說話時,懋妃接過風箏線,拽一下松一下,慢慢將它放得更高,倏爾回首一笑,
“瞧~”
大概是血濃於水,雖然這是雍正帝第一次與懋妃單獨相處,但她卻覺着莫名的身心輕松,順其言望向憑風而起的老鷹,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揚,是發自內心的開懷高興,
“草原上風大,肯定不適合放風箏,你平日會拿什麼消遣?怎麼記着,朕在科爾沁時,似乎只見過羲和沒見過你?”
羲和是誰?是科爾沁和碩親王的嫡親女兒,正兒八經的蒙古郡主,因她如今歲數還小,不到選秀進宮的年紀,所以蒙古特特送來了聖母皇太後庶出兄弟的女兒,也算是一份親,是以懋妃雖也是表姐,但終究沒有羲和親,
“騎馬!還有射箭,還有沙嘎,下獸棋!再後來就是,近些年學滿語,又要學漢語,寫字,看文章”
懋妃笑的爽朗,提起這些,一時卻有些頭大的感覺,
“尤其是才到京的時候,不過後來聽多了就自如了——嗨,那時您來的時候,臣妾其實遠遠見過您,許是您正忙着,就沒留心呢,且臣妾也是愛四處玩鬧的,您沒怎麼見着該是在別處玩”
“皇上呢?皇上會講滿蒙漢話,當時學得快嗎”
懋妃一邊說話,目光卻又回到天上的風箏,隨心說着,
“有時候也跟着阿布去看打獵,反正衣食住行,只要肯留心看,都是有趣的”
雍正帝覺得,忙也有忙的好處,即使外頭滿城風雨,鳳棲宮內依舊是天朗氣清,他聽懋妃之言,再品其講話音調,適才明白過來,從見她起便覺着哪裏怪怪的,正是因她的口音,莫說沒有南人的柔軟,京中人士的腔調,更與雍正帝從前見過得蒙古人都不一樣,
“朕從五歲起,天不亮就要去上課,滿蒙語都是必學功課,”
至於學的快慢,念及此處,雍正帝不由想起從前常替自己寫功課的伴讀,郭絡羅燕綏,
“你看風箏,你得時不時跟風扥線,像這樣。”
雍正帝看着懋妃手勢不對,於是近其身,伸手有節奏的牽引風箏線,陽光刺目,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啊,這麼辛苦啊”
懋妃聽說天不亮即要去進學,雙目圓睜,又見雍正帝在她邊上放風箏的時候,懋妃回頭悄悄看了雍正帝一眼,嘿嘿一笑,
“臣妾也會努力的”
有時候隨着風箏跑,有時候往回扥,懋妃就在雍正帝面前這一片地方玩。直到跑得累了,才把線遞給一旁的小太監,自己整理整理衣衫,拉皇帝坐下,看奴才們放,
“臣妾聽說,皇上新冊了一個音貴人,還要音貴人主理四海選美呢?到時候,連遙遠的海那邊,不列顛都會送來美人”
懋妃說着,癟癟嘴道,
“外邦的美人,臣妾還沒見過,倒還真是孤陋寡聞,還是音貴人本事差事當得好,短短幾天不止各省,甚至都能曉諭海內外了,換了臣妾是萬萬做不到”
見風吹亂懋妃頭簾,雍正帝手勢輕柔替其往一側撥了撥,又品其言,發笑道,
“你聽什麼人胡說?”
話沒說完,雍正帝卻改循着懋妃稱呼說起賜封號,
“音貴人,音字不錯,她們姐妹都帶了個音字,幹脆朕賜她音做封號,改名夢霞你覺得如何?”
御前的奴才竹韻方從卅六鴛鴦館趕回復命時,正聽懋妃一席話,心中納罕不迭,能縱橫我朝內外的,難道不是因萬歲爺聖旨曉諭四海廣知天下嗎?音霞不過是個貴人罷了,這番話說出,是又將萬歲爺龍威至於何地?竹韻一時沉默,預備上前回稟差事
而這邊,本來懋妃和雍正帝正在好好地說着話,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倒吸一口氣,
“好家夥!”
這話一出口,懋妃的腦袋嗡地一聲,她連忙捂住嘴,下意識看看四周,還好都在各忙各的差事,離得遠,聽不太清,
回目相詢,身爲天子的雍正帝卻被懋妃突然聲響嚇了一跳,雖然他自覺常視規矩爲無物,但身邊之人絕不敢隨便失言失態,懋妃如此,引人皺眉,
“你何故一驚一乍?”
“皇上賜的當然都好~”
面對天子的驟然發令,懋妃此刻欲言卻止,只對竹韻點點頭,讓其先上前回話,但皇上便是天子,萬歲爺的問話便不容人欲言又止,或是顧左右而言他,竹韻深諳此道理,是以只將制造辦的差事復命,簡言道是一切妥善,兩位格格很是欣喜,而後並不多言其他,不攪擾帝妃之間的相處,
其父戎馬追隨,立有軍功,與其駕前生此無禮之舉是兩碼事,待竹韻稟過,雍正帝果然未置一詞,側首冷面直問懋妃,
“朕問你話,爲何不答?”
懋妃見此,果知此情,於是她先起身謝罪,請恕御前失儀,再持姿勢不動,頷首有言,
“臣妾是覺得,不列顛等國要送美人的事,鳳棲宮裏都知道了”
此刻她的回話是十分正經的,
“是以臣妾方才有疑,倘若朝鮮等國來貢美人,那自然是我天國的美談一樁”
出身草原的懋妃並不畏畏縮縮,既然話開了口,就緩緩道來方才是什麼想法,
“恕臣妾直言,臣妾近日讀了幾本書,見新朝才立,皇上才登基不久,且倭寇素來不安分,來日進獻選美,外夷多少人、來路背景、護送的人又多少,只怕行不義之事,憑空生亂”
“臣妾惶恐,只是這麼想着,覺得後怕才致失儀,蓋因天國安全容不得兒戲”
如此,懋妃俯首更深,
“音貴人的來歷,本也非官家女子,這宮內外、朝內外,焉知是否有別有用心的人?”
只見她娓娓訴說,最後陳情道,
“剛才在人前不願意多話,只是以爲本不是小事,需要慎之又慎的,您如此一問,臣妾要與您說明白才行,許是臣妾小人之心多思了,還請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