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下了值的音貴人自養心殿出,預備去後宮向慶妃請安,因承乾宮與鍾粹宮比鄰,於是她先回青雀徽音向舒貴嬪問安,再去梨花伴月請見慶妃
主位舒貴嬪也不囉嗦,受過音貴人問安,同人說了兩句話,就叫人退下了,她則因方才習過今日規矩,嬤嬤亦歸,此時無事依坐窗下小炕,捧卷閒看,一手撐額,一會眼睛酸澀,近身侍奉的奴才棠春蓋了絨毯覆身,便擱卷閉眸養神
而在承乾宮的慶妃,聞說宮中流言,當下震怒,入宮幾日便有這等荒誕言語出來,可見這宮裏頭,也沒見多滴水不漏!
什麼流言?竟惹的慶妃如此動怒?
原是如今宮中紛紛傳說,慶妃出身滿八旗,竟不通蒙語!
其實若是前幾朝,不通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可今上雍正帝乃是蒙古郡主所出,又極信賴蒙古,是以此處在朝堂上自有一片地方,後宮雖不強求,但幹系前朝,是以今屆入宮的幾位娘娘,都是仔細學過蒙語的,此時往小了說是慶妃驕矜,往大了說更是不尊聖旨,也難怪慶妃動怒,畢竟是雍正帝的從龍之臣家,若此時傳出了不通蒙語,乃至君臣不睦的傳言,豈非自斷長城,自毀前途?
只是慶妃雖震怒,卻沒忙着貶謫奴才,畢竟他們才伺候幾日?又有幾個人是正兒八經念過書、曉得蒙語的?於是慶妃便細細思慮可是自己何處出了差漏,既然是蒙語之事,首當其中受懷疑的便是蒙人,其中楚嬪她不曾見過,自然無從算起,而懋妃只在那日請安時多說過幾句,既然是請奉聖夫人的安,那日常用多也是滿語——如此算來,有些狼子野心,便昭然若揭了
於是慶妃心下有了主意,此刻正逢音貴人來,便着人傳進
還不等音貴人入承乾宮,隔着紅牆便有幾縷幽幽的清香就飄散出來,等她甫一踏入,可不正是梨花初綻,又一年春
於是夢霞依着禮數,向上位行禮
“舒舒覺羅氏夢霞給慶妃娘娘請安,慶妃娘娘萬福——”
關於音貴人,慶妃知道的不多——不是因爲宮裏頭瞞得嚴實或怎樣,而是她本身可說的、可圈可點的地方就不多,只是萬歲突然降旨,眼下獨一份的御前行走,後宮側目,幾位僅存的主子便很難不注意,不過聽聞她只拜了舒貴嬪,旁的都還沒去,便來了承乾,自然是要給上一二分顏面
於是慶妃吩咐丫頭端茶、置凳,一道同她說
“不必多禮,坐”
慶妃說着,脣角微勾,
“往日你在養心殿當差,陰差陽錯竟本宮竟沒怎麼瞧見過你”
冊封迄今,日子漸久,往日養心殿的司寢女官夢霞,如今也越發有嬪妃的模樣,規矩也逐漸得體,見今之舉,她也只是謝恩起身,坐下喝茶,而後向着慶妃回道,
“奉聖夫人從前指派妾在養心殿內伺候皇上,沒有恩旨不敢擅自外出,因而慶妃娘娘不曾見過,是以如今獲封,才來登門向慶妃娘娘請安”
慶妃見狀,掃他一眼,整體倒是規規矩矩,換一身好的,人也精神許多,不然怎麼說人靠衣裝,就後宮裏那幾身給宮女做的衣裳,再怎麼端着也離不了奴才氣,
“人出落得漂亮,也規矩,可見夫人會調教”
說着,慶妃擱下杯盞,因見內外皆親隨,便自在許多,
“正巧你來,本宮倒有一事想問問你”
宮中內外皆知,奉聖夫人享半幅金鳳儀仗,地位更是堪比皇太後,而夢霞因受恩惠,此間但凡提到奉聖夫人,她也少不得要應承幾句,
“妾能有今時,確乎是奉聖夫人一手提點調教,一切都仰賴夫人——”
音貴人聞聽慶妃要問事,於是頷首垂眸,
“慶妃娘娘請問”
待聽了這句,慶妃才不急不慢的點點頭,瓷杯輕碰間,唯有啷當一聲輕響,
“原是選美一事,萬歲爺既然指了貴人主理,本宮也頗爲好奇,眼下如何了?”
音貴人眼見正問到自個兒的心頭上,於是嫣然一笑,
“選美一事,雖然皇上抬舉,欽點妾做令官,但內裏一應皆有專人負責,而今消息通達各地,想是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着”
慶妃如今正是好年歲,一雙眼明眸善睞,但見她輕輕哦了一聲,話中幾分笑,
“那看來倒很好,貴人只消略坐一坐,就有功勞上門,當真是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丫頭捧來春日的水果,上頭還有剛洗過的水珠,一眼瞧過去,頗有幾分露似珍珠的意味,
“屆時美人入京,也好叫我們都開開眼”
跟前侍奉的人正好收拾完,捧鈺附耳幾句,慶妃便叫打發人去了,
“你來得巧,本宮原苦惱着送你些什麼才合適,正好如今也備下了,你御前行走也疲累,本宮就不多留你了”
說完也不待人說些什麼,慶妃便一抬手,着人送一送,音貴人一衆賀禮也由太醫查驗無誤後送去鍾粹宮
這邊打定了主意,流言傳入耳朵次日一早,慶妃同舒貴嬪等請過安,於是叫她們先走,自己折回雨花閣,請見奉聖夫人
因才請過安,奉聖夫人也沒什麼要緊事,於是很快有人來傳慶妃,她的奴才捧鈺扶着,熟門熟路邁過門檻,隱隱約約聽得有微弱的鳥雀聲,便想起了之前萬歲爺打從鍾粹宮帶走的一窩鳥
眼下不容多想,慶妃徑直入了內殿,叩首問安,得了免後闡明來意,無非是爲着近日流言一事
慶妃先是三言兩語將宮中流言闡明,再開口道,
“臣妾出身滿軍旗,家中素日所學,除卻滿語,亦有蒙語,可不知怎的,眼下分明該是上下齊心、研習宮規的時候,宮中竟傳出此等荒誕蜚語,臣妾又年輕不知事,人言如刀,實是惶恐”
說着,慶妃略一沉吟,將事情的起因一五一十的對奉聖夫人道來
“因而臣妾近日輾轉,細細想來,也就與懋妃姐姐並純嬪二人曾使過蒙語,同懋妃姐姐交談多的,唯有請安那一回,也多是滿語;倒是同純嬪,在御園有一面之緣,怕是哪些個嘴碎不檢點的奴才,故意捕風捉影,妄圖挑起事端來”
慶妃言辭懇切,這當口更多了幾分憤懣,
“如今這些長舌頭就敢編排臣妾,來日只怕會更是要聽風就是雨,鬧得後庭不寧,叫皇上、夫人費心——臣妾懇請夫人爲臣妾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