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從頭,再回宮中,慶妃打從奉聖夫人處告退,沒有急着回承乾宮,而是慢慢悠悠順着鳥鳴往隔壁鴛鴦館去,在門口攔下了要去通報的奴才,她順口一問,只說五格格今日不在,唯有六格格還在裏頭鬧騰,於是慶妃露出心領神會的笑,隔着門檻清了清嗓,
“哪家的丫頭,好沒道理,如今慶妃娘娘來了也不出來迎着?”
白蘇六格格聞聲兒傳進屋裏,軒窗半支起,窗後半張小臉一探,帶了笑,
“哪個慶妃娘娘?今兒只聽說我環兒姐姐要來坐,只備了一壺茶,多的可沒有。慶妃娘娘怎的來了,是不是走錯了呀?”
六格格雖如此說卻也不起來,只跪坐在迎炕邊兒的窗前,衝她笑得狡黠,待人預備進來時候,才起身蹬了鞋子去迎兩步
慶妃原以爲人會從門口當當當跑來,靜了片刻,那黃鸝般的聲兒竟從旁邊的窗戶裏頭傳出來,這才退半步偏首去看,正正撞上那張小臉,
“怪小氣的丫頭,你從前來我屋子,我可沒說只備下一壺茶的!”
都是舊相識,於是慶妃自然不跟她客氣,抬腳就進了門,開口就是惡人先告狀,
“虧得我十八就進了宮,這些日子,竟沒收到咱們格格一句問候,還得我這個做姐姐先來問問,是哪兒開罪了咱們格格?”
六格格隔着簾兒便見了那熟悉身影,偏生是個嘴上不饒人的,隨身侍奉六格格的摘星機靈的很,直接遞了盤點心自己手中,等人打簾子入來偏廳,便見着小姑娘規規矩矩手裏捧了個盤,滿目是笑,
“環兒姐姐,喫點心”
如此也不管她氣還是笑了,六格格將碟子往她面前一送,道,
“承乾宮那麼遠,可憐我小胳膊小腿,要走好些路”
六格格這個機靈鬼,嘴上狡的很,眨眼可憐巴巴一嘆,
“果然我嫂嫂說的對,嫁了個厲害的夫君,氣焰能漲八丈高,如今環兒姐姐是師兄的妃子,大約,能有八十丈那麼高”
如此說着猶嫌不足,她還非要伸手比劃那麼一下,
“我墊腳都夠不着”
就是這幾步路的距離,慶妃打眼已將屋內陳設盡收眼底,奴才捧鈺在跟前挑簾,甫一跨過去,小姑娘討巧的模樣就似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逗得人藏不住笑,卻旋即板上了臉,擺出一副老成的皇家嬪御模樣,
“那本宮就派鳳輦來,親接六格格去承乾宮小坐,免去你足下之憂——還有其他借口麼?”
慶妃新爲天子嬪御,被六格格一張嘴弄得惱羞,趁着小姑娘小胳膊上上下下比畫,將人一把摟進懷裏,一道跌坐在軟榻上,硌得疼了,才驚覺這些日子她竟胖了不少,
“你哪需踮腳,自小到大,我幾時沒讓着你?偏生是個小沒良心的,虧了我的桂花糕五芳粥杏仁酥芝麻酥——”
說着說着,慶妃陡然落了聲音,湊在六格格耳邊聽道,
“萬歲爺送了一窩燕子還是喜鵲來,在哪兒呢?我也想瞧瞧”
“姐姐有鳳輦?那自然要坐的!”
小機靈六格格聽有這般好事,答應得極快,
“一日去個兩三回都成的”
他們相見,只覺得還是舊時景,說起來上會見,也不過隔了小兩月,再見時六格格覺慶妃通身氣派十足,鬧起來卻依舊孩子氣,兩個人滾在榻上又笑又叫,六格格一氣兒沒提上來,臉色白了一白,好在並不嚴重,急促呼吸幾下,總算緩回來。
“好小氣的人,喫你幾樣點心,就都記着了”
小六格格手撫在心口,人卻依舊笑着,
“如今還要惦記着人家的燕子,偏不給你瞧”
慶妃心道,小孩子就是好哄,卻全然忘了年歲相差不過三五載,落了老輩子眼裏,只怕都是孩子,
“兩三回?那我可養不起你,別了別了”
慶妃原本還有些話要說,卻見六格格神色微恙,當下就敲了警鍾,五丫頭身子不好,六丫頭雖然頑劣,勉強算康健,可有前車之鑑,眼下自然不可能不緊着,一下一下給人順氣,
“我若是小氣,哪兒來的鳳輦給你坐?必得叫人抬着,在你這鴛鴦館門口轉它三五圈,先饞饞你最要緊”
這邊說着,那邊慶妃有一口沒一口給人順了氣,話裏是笑着,眼神卻一直瞧着六格格
“要我說,你才是靠着萬歲爺,如今連個燕子都要藏起來不給看”
如是,慶妃又緩了緩語調,再問道,
“可好些了?”
“不打緊…”
六格格這病啊,冬夏最是難熬,春秋時候天氣還算舒爽宜人,細心保養着,也不常出岔子,更何況宮中太醫時刻值守
“原來姐姐早計劃好了,拿轎子來換燕子”
她聽了慶妃後話,便作勢一嘆,
“唉…這話要是說給五姐姐聽了,保管她要潑茶掃客,攆你出去”
兩個人靜了一會子,六格格便緩過來,嘴卻還快得很,
“師兄乃天下第一,哪個不靠着他?我這正大光明,合情合理”
小師妹誇起師兄來便很是得意,她又牽着環兒姐姐出門去瞧燕子窩,廊下聲兒正嘰嘰喳喳,六格格抬手指着,
“其實也不好看,光禿禿的幾根毛…”
慶妃輕輕一刮六格格鼻梁,
“得了,我的轎子可以讓給你,旁的就不行了,眼下夫人正教我們守規矩呢”
寥寥八個字,倒是很襯五格格脾性,活脫脫一小辣椒,誰也攔不住,
“便叫她來試試,沁沁能不護着環姐姐?”
慶妃雖說,但一寸一寸替她捋平褶皺,曾經她之師兄,我也沾光跟着叫過幾聲,眼下,便是君臣之別、帝妃之隔了,
“得虧萬歲爺緊着你,你還嫌鳥兒不好看,大不了回頭叫他們做幾身好看的衣裳,給他們套上去,再別幾根珠花,怎麼樣?”
六格格本下意識要接,可忽然想起自家五姐姐之思…大約是掛在養心殿上的,便覺有些難以開口,更不能同慶妃姐姐說起
於是六格格轉了話頭,似不經意一問,
“給鳥穿衣裳?”
她腦海中盤算了一陣那畫面,着實有些奇妙,忍不住笑出來,
“快去拿梯子來,等姐姐瞧一眼就曉得了,這窩裏燕子穿衣,大約便同癩子戴花,一樣醜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