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妃自以爲的高瞻遠矚,志得意滿,也唯在永和宮內自鳴得意,出了東西宮,到了雨花閣,卻是奉聖夫人口中心裏,十分的鄙夷
奉聖夫人早便聽聞箭亭那一出,又叫御前的人問了一嘴是怎麼回事,等御前的奴才回稟後,她便不由的嗤想:也難怪懋妃昨日見駕之後,當晚卻沒能侍寢,堂堂妃位,無憑無據的聽見點空穴來風的事兒就如市井老婦女一般嚼起舌頭,還到皇帝跟前口無遮攔,不是有失身份是什麼?到底還是庶出的,氣度這東西真不是人人能有
思來想去的功夫,心思便一發不可收拾,左右也不知道奉聖夫人在想些什麼,半晌後,還是內務府的奴才來問,道是國喪已過,先帝的嬪妃們是否要挪個地方?若是要挪動,也好準備起來了,宮裏唯有慈寧宮和前頭的三宮殿是寡居的地方,可先帝遺孀們顯然不合適,於是奉聖夫人一時拿不定主意,便派人去養心殿問問皇帝的意思
這一問不要緊,卻正正問到了雍正帝當下震怒的事情上——
有道是宮中禁言,卻禁不了人心,這幾日雍正帝被言官追的緊,幹脆躲到鳳棲宮一隅的翔鳳樓中,預備着享片刻清閒
自然,清閒是沒享成的,不多時,便有個奴才由人帶着前來行禮,因她找了一圈,問了一路,才找到皇上,於是連忙道
“皇上,昭儀娘娘有話讓奴才告訴皇上”
雍正帝甫一抬眼,見這個宮女認識,也確實是蔣氏跟前伺候的羅衣,遂令其平身,抬抬手示意他繼續回報,自個兒也又望回重重疊疊的宮闕
因見聖躬,於是羅衣如實相告,
“娘娘說,她之前見過熙夫人,熙夫人對先帝以及她夭折的兒子念念不忘,十分傷懷”
雍正帝聞言一愣,本以爲是蔣氏記掛聖躬,有什麼體貼之言,特遣人來說,沒想到聽的這兩句沒頭沒尾的話,他一時懵逼,不禁問道,
“什麼?你再講一遍”
羅衣聽聞也不禁有些呆愣,但君命不可違,於是她硬着頭皮又重復了一遍
而雍正帝此刻,已有些怒氣在胸,但他還是耐住性子,看着這個宮人,眼神犀利,問出心中疑惑,
“昭儀去過需雲宮?”
羅衣頷首,又是如實相告道,
“是,前幾日娘娘去給西苑皇後請安,碰見了熙夫人同在”
雍正帝雖然不知蔣氏是怎麼吩咐這個宮人的,卻深知此人留她不得,這種沒有腦子,口無遮攔之人,留在蔣氏身邊,也是禍害,於是當即喚進侍衛,將這名宮人拖出去砍了,令罷在二樓踱了片刻,回頭問竹韻,
“昭儀去需雲宮的事,怎麼沒報給朕聽?”
此正是御口張合,便欽定一人生死,這時莫說是旁人,便是問話的竹韻也已是心如擂鼓,手心冒汗,又不敢多加辯駁,於是她雙膝一跪,請罪道,
“是奴才疏忽”
身爲帝王,自該有無數人簇擁着,龍輦御座伺候着,但偏偏有人不老實,雍正帝深知,當初兵臨城下,那些受形勢所迫的人擁護自己,發自真心的人不多,這等事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被人堂而皇之擺到臺面上,又是另外一回事,這才太平了幾日,人心叵測,果然不可大意處之,
於是雍正帝立下聖諭,
“去傳熙夫人來見朕”
竹韻在御前的時辰不長,這還是首次見萬歲爺雲淡風輕間,便掌控一人生死,等到聖旨落地,她冷汗涔涔的後背,方才切切有感
御前當差,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大意不得,伴君如伴虎,自來非是笑言,竹韻見萬歲爺未有見罪,於是忙不迭的謝恩領差,去需雲宮傳熙夫人見駕
熙夫人郭絡羅川玥,原本正在閒暇看書,甫聞皇上傳召,原以爲是聽錯了,又不免狐疑,但見來人是御前的竹韻姑娘,這才放下手上的書,與她道,
“姑娘稍等片刻,本宮這便更衣去見駕”
她的宮女彩詩替熙夫人簡單梳了頭又換下了家常的衣裳,因是去翔鳳樓,便又給自家主子披了件鬥篷,但在將將臨走的功夫,婆娑拉住熙夫人問道,
“熙娘娘,皇上爲何召見你?婆娑陪你一道去吧?”
婆娑乃是建徽帝遺女之一,她的生母本是建徽帝的貴妃,但在誕下她沒多久便暴斃而亡,當時真興皇太後因憐憫她自幼失母,遂養在身邊,後來臘八宮變,慈寧宮被破,真興皇太後逝世,但雍正帝秉持着無錯者活,容留她在世,後來便一直跟着熙夫人,如今她年歲已大,從前又是養在太後身邊,自然是端莊知禮,氣度不凡,熙夫人聞聽,心裏一陣波紋,卻反手拍了拍她,笑道:
“好孩子,你再看會兒書吧,熙娘娘去去就回。”
之後,她便隨竹韻一路至翔鳳樓,以前的熙夫人便不愛來這裏,只因臺階太多,走一趟累得慌,可如今聖旨傳達,不得不上,於是一路走上去,熙夫人已是微微氣喘,
“拜見皇上,不知皇上傳召,可是有話吩咐?”
一路青松盡頭,侍衛們握着腰間刀站在入口兩側迎其入內,在熙夫人行禮之後,雍正帝忽然舒展了眉目,神情似被撥開了陰霾的蒼穹,眼底有笑,聲音溫和,
“多日不見,夫人在需雲宮一切可好?”
熙夫人一面在拜,一面卻在暗忖:可曾想過當初那個見了自己還要抱拳行禮的毛頭小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若燕綏還在,不知帝王身側寵臣可有他一席之地?
念及此,熙夫人鼻子竟有些微微發酸,於是她低一低眉,緩了聲兒回道,
“多謝皇上關懷,託皇上洪福,需雲宮裏一切都好。”
雍正帝向下一看,卻無端想起了從前早逝的伴讀燕綏,而熙夫人因是燕綏親姐,又因其父早早投誠,雍正帝念着舊日情意,本不願對其痛下殺手,故而下令之前,他盡量從容道,
“諸位安好,先帝在天之靈才會安息”
臣子們常建議雍正帝寬恩寡嫂孤侄,是爲了做給世人看,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豈知自謀反那一日起,往日滿口的仁義抱負便成了一紙空談,
“今日召夫人來,是聽說夫人追念先帝和容麟,悲傷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