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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翔鳳(下)

熙夫人聽得此處,不禁十分疑惑,先帝駕崩,最後只見了一眼棺槨,但自十四年起,御駕便不怎麼入後宮,一直居於養心殿安養,對於他所說追念先帝與容麟不假,但悲傷不能自已,卻也只是當初得知容麟慘死之時

於是熙夫人抬頭,莞爾一笑,

“逝者已逝,臣妾還是更在意生者”

熙夫人心知,雍正帝將先帝嬪妃榮養在昭陽宮,定然不會無緣無故來問這些話,況且還只是問她一人,於是她不禁想起前些日自己好意教導蔣氏的事兒,難不成她恩將仇報,在皇上面前班弄了什麼是非?

熙夫人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宮裏爾虞我詐的事她看得多了,也做過不少,是決計不會信什麼無緣無故的,再想起方才進門時那兩邊羅剎一樣的帶刀侍衛,熙夫人霎時後頸一陣寒意,手心冷汗涔涔

因此她更篤定不可露真情,於是熙夫人說着,又深拜一禮,

“臣妾更要感激皇上當初的相救之恩,令臣妾與公主還能安居於鳳棲宮”

言罷,熙夫人佯裝疑惑的加了一句:

“只是……皇上爲何突然問起臣妾這些?”

雍正帝眼色沉寂,待聽到其言,脣邊才微微溢出笑意,

“先帝以公義治天下,卻遭奸人所害,朕雖然勉力救了夫人們,雖生有憾,愧對列祖列宗……朕知道,夫人入宮多年,嘗有聖眷,你對先帝忠心情深,朕感同身受,令弟燕綏自小伴駕,和朕君臣之情頗厚,所以……如果夫人割舍不下先帝與容麟,朕願背負罵名,成全夫人,叫你與先帝團聚”

熙夫人到此時,還一直持着蹲跪之禮,兩手交疊在腰間,指尖冰涼又微微顫抖,雍正帝的話,句句都是仁義道德,但每個字都透着徹骨的寒意,直至最後一句說完,熙夫人心中才知今次他傳召何事:好一個蔣昭儀!

於是她悄然深吸了兩口氣,抬頭看向那位少年天子,

“臣妾自覺沒有謹皇後與先帝那般鶼鰈情深,也不如明妃得先帝垂愛,先帝泉下有這兩位紅顏知己已是足夠,況且先帝一直念念不忘元後,如此也算真的團聚。”

熙夫人的心跳又重又快,若是翔鳳樓上再安靜一些,怕是都要聽見她的心跳聲了,但越是此時,越應該沉着冷靜,於是熙夫人兀自又穩了穩心神,念及阿瑪官拜吏部尚書,有認命官員之權,新帝雖有擁立者,但他登基實在有悖祖制,日後若有阿瑪襄助,提拔擁帝一派,便也是爲他肅清阻礙,繼而又道,

“臣妾雙親年前才沒了燕綏,實在不忍他們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如今臣妾得皇上禮待,能在昭陽宮替先帝照料公主,也算是爲雙親盡孝了,待他日公主下降,雙親百年,臣妾定自請追隨先帝,求皇上成全”

雍正帝身爲天子,在九重宮闕裏見過無數不見硝煙的廝殺爭鬥,他深知良知在此處沒有真正的容身之所,大事小事懂得權衡利弊才是最好的選擇,比如皇後有良知,但面對其母遭脅入宮,照樣乖乖給朕送來降書,再比如熙夫人,經今日一遭,想必她們也該明白,自己如今在後宮究竟是什麼身份,日後又當如何爲人處世,

“竹韻,扶夫人起來”

如今的情景,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當日富貴至極尊容至極的郭絡羅氏,而今她之生死也僅在新帝一念之間,竹韻一邊想着,一邊默然上前,依令扶起了熙夫人

“夫人請起,仔細腳下”

“謝皇上。”

從前熙夫人爲建徽帝的寵妃,奴才來扶也不過是虛搭一下,但今日跪的久了,腿上酸麻,唯有借着竹韻的手用了些,這力才站起來,不至於踉蹌失儀,她應是也感覺到熙夫人的喫力,方才囑咐了一句仔細腳下,於是熙夫人偏頭朝她笑着致謝,

“多謝姑娘。”

可這一句謝,又有多少諷刺?今日的郭絡羅川玥,竟也要對一個奴才賠笑感恩,當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雖是風波歸平,可適才之言說是絕無傷人之意,誰信?一個思念愛子忠君之人殺不得,可一個意圖不軌有不臣之心的人卻必死無疑,既然此時熙夫人識時務,雍正帝也知眼下又不宜再添殺戮,於是他幹脆叫來一盞茶賞下,並對其言及掌珠年幼,離不開夫人,爾後方含笑下了逐客令,

“不送夫人”

熙夫人看着奴才託盤上的青花瓷茶盞,裏頭茶湯清澄,連一片茶葉都不見,卻叫她心跳如擂鼓,抬眼看了坐在面前的人,他一句“不送夫人”,不知是何意,究竟是要送她上路,還是……

“臣妾謝皇上賜茶……”

熙夫人的手伸出去,卻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拿起茶盞時極力控制,可茶面還是漣漪迭起,所幸茶水不滿,只有堪堪大半杯,才不至於撒出來,御賜之茶不能不受,可若這是一杯送她上路……

熙夫人心裏在一瞬間想了許多,若是不喝這旁邊的羅剎們一定手起刀落,喝了興許還能留一具全屍,心一橫,舉杯喝了一口,後將杯子放回託盤,向聖駕一福:

“臣妾,告退”

轉身走下翔鳳樓時,熙夫人的腿都是軟的,生怕還沒等下去便要毒發,到時可不是狼狽能形容的,因此,她抬手輕撫扶手,盡量快的下了臺階,彩詞在外等候已是多時,見熙夫人出來,忙上前攙扶住她,而熙夫人自己,則也緊緊攥着她的手臂,待走出一段距離,才道:

“記住,若本宮今日有個好歹,無論如何定要蔣氏陪葬”

彩詞不明所以,但主子不敢給她細說,又怕時間不夠,於是只要這忠僕記住這一句便是。

待回了需雲宮,掌珠已經睡着,婆娑還在等着,見熙夫人無恙才安心去睡,而熙夫人自己則呆坐在炕上足有一個時辰,卻也不見有何不適,才總算放下心來,看來今日自己的投誠暫且有用

彩詩端了銅盆來爲熙夫人淨手,此時她的手還有些微抖,在水裏輕撩了幾下後,又突然反手打翻了水盆,憋屈了良久的一口氣才算出了來

“蔣氏……你最好求神拜佛,別犯在本宮手上!”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