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夫人听得此处,不禁十分疑惑,先帝驾崩,最后只见了一眼棺椁,但自十四年起,御驾便不怎么入后宫,一直居于养心殿安养,对于他所说追念先帝与容麟不假,但悲伤不能自已,却也只是当初得知容麟惨死之时
于是熙夫人抬头,莞尔一笑,
“逝者已逝,臣妾还是更在意生者”
熙夫人心知,雍正帝将先帝嫔妃荣养在昭阳宫,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来问这些话,况且还只是问她一人,于是她不禁想起前些日自己好意教导蒋氏的事儿,难不成她恩将仇报,在皇上面前班弄了什么是非?
熙夫人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宫里尔虞我诈的事她看得多了,也做过不少,是决计不会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再想起方才进门时那两边罗刹一样的带刀侍卫,熙夫人霎时后颈一阵寒意,手心冷汗涔涔
因此她更笃定不可露真情,于是熙夫人说着,又深拜一礼,
“臣妾更要感激皇上当初的相救之恩,令臣妾与公主还能安居于凤栖宫”
言罢,熙夫人佯装疑惑的加了一句:
“只是……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臣妾这些?”
雍正帝眼色沉寂,待听到其言,唇边才微微溢出笑意,
“先帝以公义治天下,却遭奸人所害,朕虽然勉力救了夫人们,虽生有憾,愧对列祖列宗……朕知道,夫人入宫多年,尝有圣眷,你对先帝忠心情深,朕感同身受,令弟燕绥自小伴驾,和朕君臣之情颇厚,所以……如果夫人割舍不下先帝与容麟,朕愿背负骂名,成全夫人,叫你与先帝团聚”
熙夫人到此时,还一直持着蹲跪之礼,两手交叠在腰间,指尖冰凉又微微颤抖,雍正帝的话,句句都是仁义道德,但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直至最后一句说完,熙夫人心中才知今次他传召何事:好一个蒋昭仪!
于是她悄然深吸了两口气,抬头看向那位少年天子,
“臣妾自觉没有谨皇后与先帝那般鹣鲽情深,也不如明妃得先帝垂爱,先帝泉下有这两位红颜知己已是足够,况且先帝一直念念不忘元后,如此也算真的团聚。”
熙夫人的心跳又重又快,若是翔凤楼上再安静一些,怕是都要听见她的心跳声了,但越是此时,越应该沉着冷静,于是熙夫人兀自又稳了稳心神,念及阿玛官拜吏部尚书,有认命官员之权,新帝虽有拥立者,但他登基实在有悖祖制,日后若有阿玛襄助,提拔拥帝一派,便也是为他肃清阻碍,继而又道,
“臣妾双亲年前才没了燕绥,实在不忍他们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臣妾得皇上礼待,能在昭阳宫替先帝照料公主,也算是为双亲尽孝了,待他日公主下降,双亲百年,臣妾定自请追随先帝,求皇上成全”
雍正帝身为天子,在九重宫阙里见过无数不见硝烟的厮杀争斗,他深知良知在此处没有真正的容身之所,大事小事懂得权衡利弊才是最好的选择,比如皇后有良知,但面对其母遭胁入宫,照样乖乖给朕送来降书,再比如熙夫人,经今日一遭,想必她们也该明白,自己如今在后宫究竟是什么身份,日后又当如何为人处世,
“竹韵,扶夫人起来”
如今的情景,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日富贵至极尊容至极的郭络罗氏,而今她之生死也仅在新帝一念之间,竹韵一边想着,一边默然上前,依令扶起了熙夫人
“夫人请起,仔细脚下”
“谢皇上。”
从前熙夫人为建徽帝的宠妃,奴才来扶也不过是虚搭一下,但今日跪的久了,腿上酸麻,唯有借着竹韵的手用了些,这力才站起来,不至于踉跄失仪,她应是也感觉到熙夫人的吃力,方才嘱咐了一句仔细脚下,于是熙夫人偏头朝她笑着致谢,
“多谢姑娘。”
可这一句谢,又有多少讽刺?今日的郭络罗川玥,竟也要对一个奴才赔笑感恩,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虽是风波归平,可适才之言说是绝无伤人之意,谁信?一个思念爱子忠君之人杀不得,可一个意图不轨有不臣之心的人却必死无疑,既然此时熙夫人识时务,雍正帝也知眼下又不宜再添杀戮,于是他干脆叫来一盏茶赏下,并对其言及掌珠年幼,离不开夫人,尔后方含笑下了逐客令,
“不送夫人”
熙夫人看着奴才托盘上的青花瓷茶盏,里头茶汤清澄,连一片茶叶都不见,却叫她心跳如擂鼓,抬眼看了坐在面前的人,他一句“不送夫人”,不知是何意,究竟是要送她上路,还是……
“臣妾谢皇上赐茶……”
熙夫人的手伸出去,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拿起茶盏时极力控制,可茶面还是涟漪迭起,所幸茶水不满,只有堪堪大半杯,才不至于撒出来,御赐之茶不能不受,可若这是一杯送她上路……
熙夫人心里在一瞬间想了许多,若是不喝这旁边的罗刹们一定手起刀落,喝了兴许还能留一具全尸,心一横,举杯喝了一口,后将杯子放回托盘,向圣驾一福:
“臣妾,告退”
转身走下翔凤楼时,熙夫人的腿都是软的,生怕还没等下去便要毒发,到时可不是狼狈能形容的,因此,她抬手轻抚扶手,尽量快的下了台阶,彩词在外等候已是多时,见熙夫人出来,忙上前搀扶住她,而熙夫人自己,则也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待走出一段距离,才道:
“记住,若本宫今日有个好歹,无论如何定要蒋氏陪葬”
彩词不明所以,但主子不敢给她细说,又怕时间不够,于是只要这忠仆记住这一句便是。
待回了需云宫,掌珠已经睡着,婆娑还在等着,见熙夫人无恙才安心去睡,而熙夫人自己则呆坐在炕上足有一个时辰,却也不见有何不适,才总算放下心来,看来今日自己的投诚暂且有用
彩诗端了铜盆来为熙夫人净手,此时她的手还有些微抖,在水里轻撩了几下后,又突然反手打翻了水盆,憋屈了良久的一口气才算出了来
“蒋氏……你最好求神拜佛,别犯在本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