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懷裏的女兒,奉聖夫人難免嘆息,糊塗是真,目光短淺也是真,分不清當前好壞更是真,可眼下,奉聖夫人是明着要下定決心好好提點教訓昭儀,所以容不得不容這麼插科打諢,但也是還念着這層母女情分,索性她身子一動不動,只淡淡開口,
“跪下——”
昭儀看額娘肅容,,全然不似從前,於是收斂心緒,趕緊跪好,聽候母親教導
奉聖夫人眼見此刻屋裏已是屏退多餘人等,這才恨鐵不成鋼的看着跪在下首的人,而後耐心與她一一分說
“自我奉聖意掌六宮事起,所下頭幾道旨意便有,切莫短缺需雲宮用度份例,便是在此旨意之後,我不知你還有何處不能放心的。先帝爺驟然離世,昭陽宮裏的沒有幾個是甘願的
對於心理不平衡的人,任是你做的再周到無誤,只要她們想也能說出不是來。需雲宮裏無論做的好壞,都難能討好,想博賢名不是這麼個博法,那頭今後自有皇後去周旋調停,你別再妄自插手”
“再有,我時常與你說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做宮人時別忘了自己奴才的本分,如今做了昭儀也別忘了自己主子的身份!
皇帝既然要抬高你給你恩榮,那你便該學着怎麼端起這身儀駕來,連個宮女都能明白的道理,你爲什麼會不懂?凡事過猶不及,太過妄自菲薄不僅是丟了自己的臉,也是讓你敬愛的皇帝面上無光,扶不起的阿鬥這句話,可聽說過麼?”
“第三,你要明白自己如今身在何處。眼下是在鳳棲宮,是整個清錦的權利之巔,不是那方圓幾裏的王府後院,這裏人心險惡,醃臢之事層出不窮,你想做個賢妃不是不可以,但做賢妃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歲月靜好,上下和睦自然是宮規宮訓,但有的事卻不得不防,該有的狠厲不能一點沒有,
你瞧瞧先帝爺的謹皇後,嫺夫人等人。那個不是嫺雅貞靜,那個不是柔善寬宏,可若真是這樣表裏如一,在這喫人的後宮她們能佔着高位活到先帝爺駕崩這日?”
“第四,最爲重要的一點。自來祖訓嚴厲警醒,後宮不得幹政!你方才所思所想切切不能再有第二次,以你的猜度,被安上個挑唆君臣和睦之嫌,你也是辯無可辯。皇帝已是不悅,這個教訓把它給我刻進骨子裏去!”
“第五,我知道以你的性子這些事兒對你或許有些強人所難,但是意歡,命運如此讓你走到這一步,若是你不逼迫自己站起來,你是想等哪天讓爲娘的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咱們到底是母女是至親,說相依爲命也好說是站在一條船上也好,我即便再氣你不爭,難道還真能放任你不管不顧嗎?因此今後再遇事不決,莫要自己逞能,務必讓我知曉。”
說到此刻,任誰皆是真情實意,即便她們母女再是不親近,可這也是自己生下的孩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事兒,奉聖夫人光是想想已是鑽心的疼
“最後,我與你父親之事,走到今日這一步並非是一朝一夕,還是那句話,今後是我們母女在這後宮裏齊步前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不過問需雲宮的任何事,若遇見先帝妃嬪公主,以禮待之。
第二:既是昭儀,便要有昭儀的威儀,該學着如何做一個稱職的昭儀。
第三:該寬和時寬和,該嚴格時嚴格,該狠厲時狠厲,不可一味婦人之仁。
第四:牢記祖訓,不可幹政。
第五,母女一心,凡事多向娘請教。不知女兒可聽明白了?”
青衣繡着鬱鬱竹葉,因知母親動了氣,昭儀今日自不敢太過豔麗,如今聽訓時,也是螓首輕垂,雙手疊腿,左手覆着右手,卻也不自覺握住
“娘,女兒雖有美貌,也知道宮裏最不缺如花美眷。
當初女兒覺得皇上韜光養晦,聰慧過人,又因額娘在皇上身邊,女兒若是到皇上身邊,就能和額娘親近了
當時,聽說先太後要爲皇上擇曉事宮女的時候,便求了司寢之職,但女兒不過一個小小的宮女,若不是因爲額娘是皇上的乳母,女兒就是求,恐怕也不會得償所願,因爲額娘這些年用心撫養皇上,皇上是看在額娘的親分上,才寵愛女兒,與女兒親近,賜了女兒昭儀之榮,若無額娘,女兒不會有今日,皇上看重額娘,孝順額娘。額娘也把皇上當親生一般,女兒就是再蠢笨,也知道該和額娘親近,同心協力
女兒沒有學過如何做妃嬪,不會妃嬪的生存之道,在這深宮之中若無額娘照拂,恐怕……”
不吉利的話,昭儀不敢亂說,這念頭於是就此打住
“額娘您放心,日後女兒有事,一定會先同額娘商議再做打算”
“娘,女兒知道自己蠢笨,知道自己不會說話,但女兒也想同額娘說說心裏話
女兒自幼知道自己的包衣,長了許是要入宮侍奉,只學了如何做個奴婢,心裏也想着自己只是個奴婢,盡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主子。
做宮女簡單,跟在主子身後就是了。女兒喜歡站在人後,也站習慣了,很少有人會注意一個小小的宮女,沒人那麼多人看我,我反而自在些。做倦勤齋的宮女也簡單,皇上聰慧,凡事聽他吩咐就是了,又有娘的照拂,女兒不用自己做那麼多決斷。那時候女兒心裏裝着皇上和額娘便好,一共就兩個人,這多好記。
女兒最怕的就是站在人前,尤其是站在人羣中央,被那麼多人注視。可是現在女兒被拉到了人羣中央,那麼多眼睛看着我,那麼多人心裏惦記我,我現在要看見許多事,記着許多人,聽見許多聲音。她們的心思我看不清、記不住、摸不透。昭儀之位,如坐針氈。
這麼多人七嘴八舌,我都不知道該聽那一句。好在我知道額娘是不會害我的,聽額娘的總是對的。若在這宮裏沒有額娘,女兒一步都不會走。
其實也不是不願意拿出妃嬪的威儀,也不是想做賢妃,女兒真的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女兒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看事情看不通透,抓不住根,論理論不過別人,許多事我寧願沉默,聽着旁人說。
其實人若是毫無心思一味順從還不可怕,女兒偏總有些蠢念頭而不自知,女兒知道這些蠢事若是做了,這些昏話若是說了,恐怕後果更嚴重。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我就選擇沉默與忍耐。喜怒哀樂都放在心裏,從來不敢表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