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聖夫人越想越不對,於是又一次召了昭儀來問話
“現在暫且不說別的,不論之前如何,今後在後宮裏總歸是我們母女二人相依爲命。今兒我問你的話,你只要一五一十的答個清楚明白——”
母女之間,後話就無需說的太直白,於是奉聖夫人頓了頓,方才問道
“你那日去昭陽宮都與熙夫人說了些什麼?你爲什麼要讓人給皇帝傳那樣的話?你的目的是什麼?你行事之前爲何不來問問我?”
此時母女相依而坐,昭儀仍舊低頭,一派柔弱道道:
“皇上厚待先帝妃嬪,西苑皇後產女不久,女兒想着該是去探望的,本是一片好心,誰知在西苑皇後面前錯了禮數,其實女兒也不是沒記住宮規,只是在此之前從未自稱過,又是初次見西苑皇後,一時嘴快就說錯了,西苑皇後倒沒有同女兒計較,只是提點罷了,但不知爲何熙夫人突然來了,一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樣子,鬧得如此難堪,女兒也不便久留,隨便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了
此事女兒本來不欲計較,打算就這樣算了,此事原是女兒的不是,而且熙夫人剛失了先帝與阿哥,心裏不痛快也是有的,這事女兒也能體諒。但是漣漪宮一個叫羅衣的宮女,前日同女兒說了一番話”
昭儀遂將那日羅衣所言重復一遍,繼續說道:
“羅衣是新來的宮女,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我不知該說她有見識,還是說她太自以爲是,只是我想她既然有這樣的心思,想必是個會說話的,便打發她去替我給皇上說句話。我把我的意思告訴她,可她跟皇上到底說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讓她去說,熙夫人好像還不明白,她如今的尊榮,皆仰仗皇上。昨日皇上來的時候,我看他神色不悅,況且羅衣也沒了,想必是惱我了,我就更不敢說了”
昭儀抬頭看一眼奉聖夫人,想想這到底是自己的親娘,昭儀能有今天,也全仰仗着親娘,於是昭儀索性把心中想法說了:
“女兒在家是讀過幾本書,聽過幾出戲,助雍王登基是一回事,可輔佐皇上是另外一件事。有功之人們想長久,恐怕比旁人更加謹慎才可以。若因着曾經的功勞倨傲起來,對皇上輕慢無禮,狂妄自大,那能有什麼好果子喫”
先帝長子長孫尚在,皇上是少年天子,尚未大婚,亦無皇嗣,如今元年,局勢不穩,昭儀無一日不擔憂,這些年皇上爲了活下去,招貓逗狗,抓鷹遛馬,裝出一副荒唐樣子,可她知道,那不是皇上的真面目,他只是在隱忍罷了,但功臣們如今是不是畏懼皇上?便從功臣女們各懷心思,昭儀就開始擔憂了,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熙夫人知道我是額娘的女兒,又得皇上寵愛,卻對我如此倨傲。我想該讓她明白,她如今的尊榮,並非因爲她是先帝妃嬪,並非因爲她是公主的額娘,皆是仰仗皇上對她的恩惠寬和,她倨傲不要緊,女兒怕的是功臣們倨傲,有再大的功勞,在皇上登基的時候就已經過去了。往後,只有盡心輔佐皇上,忠順恭敬,才可以長久”
自從貴女進宮,昭儀便覺得如今時局不穩,已經有人開始坐享太平,居功自傲,竟是打算窩裏鬥了……
衆人齊心,穩定時局,樹大根深,那才是真正的坐享太平啊
“呵——”
昭儀說罷了洋洋灑灑的一大篇,奉聖夫人聽完,卻忍不住呵笑一聲
“本是自己錯了規矩,郭絡羅氏無論是資歷亦或是輩分都在你之上,難道還不能提點你兩句?怕功臣倨傲,怎麼着?如今剛做上昭儀的位份,就想把手伸去前朝了?朝政朝臣,是非功過皇帝自有打算,你有什麼資格,什麼立場去幹預前朝?!後宮中在你之上還有慶妃懋妃,還有我這個奉聖夫人,你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去警告先帝遺孀?”
奉聖夫人深知,如今朝堂對自己不滿的大有人在,無非是怕她仗着這份敬重能左右了皇帝,現在倒好,這個糊塗昭儀是上趕着要給那些言官們送話柄
“郭絡羅氏自建徽朝就嬌縱跋扈,且非一日兩日。毒瘡自有它潰爛的時候,如今你是在急什麼?要麼你就有讓她一擊斃命的本事,要麼你就不要輕舉妄動。皇帝後宮日漸充盈,你以爲你能逃的了爭鬥?如今又與先帝遺孀對立起來,你是打算拖上爲娘的跟你一塊兒腹背受敵?”
郭絡羅氏在建徽一朝幾經起落而屹立不倒,必不是個簡單角色,憑她縱橫經營十幾年,如今的母女二人與她相比起來,根基根本不及,若是暗中使絆子,奉聖夫人也難說就能是她的對手
“眼下倒不是說怕了她郭絡羅氏,但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這道理你不懂?你的心思該放在皇帝身上,放在六宮這些女人身上。你與那些寡居的先帝遺孀,爭的什麼長短?莫說那些堂而皇之一心爲皇帝的話,你以爲的好意,你以爲的憂慮,如今皇帝可是買你的帳麼?手伸太長了不是什麼好事!我時常告誡你的謹記自己的身份,如今看來你是一點兒也沒記住——”
“女兒知道自己做錯了,所以在皇上面前也不敢爲自己分辨,也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此事是女兒糊塗愚蠢。額娘在宮中多年,看事情比女兒長遠,也比女兒透徹,額娘的教誨女兒記着了。女兒日後會把心思用在皇上身上的。”
昭儀見此,說完便撲人懷,抱住她的母親,小臉也貼娘的懷中軟聲道:
“額娘,女兒不是不來問您,自上次女兒說錯了話惹得額娘不悅,後來就不敢總在額娘面前晃悠,怕自己笨嘴拙舌又惹額娘生氣。您是女兒的額娘,女兒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喫着您的奶,您親自喂養,女兒同您分開許多年,沒有一日不想額娘,沒有一日不想同額娘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