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官司一重接着一重,宮外卻是別樣情景,仕子們忙着會試,官員們也都忙着,開朝百餘年以來的頭一樁喜事——天子娶親,宮裏的蔣昭儀覺得七月初一是晚,可外朝京畿,內務府,六部乃至兩廣的官員卻覺得,這日子,忒近了!
爲着這一場盛世之儀,全國的官吏都已行動起來,有銀子的拿銀子,有物件的備辦物件,生怕耽擱了吉時,擔不起天子之怒
是以,流水樣的東西送入京中,車船馬龍,翻山越嶺,經過一日一日的長途跋涉,一層一層的收拾檢查,終於是落進鳳棲宮內務府的庫房,然後便是日夜不敢合眼的守着看着,只等應當的時日,披紅掛彩,領命出山,去彰顯百年朝堂上的嶄新日月,與萬代社稷綿延的恢宏序幕
而就在這人人皆忙的時候,有一個人卻無端閒了下來,她看着人人皆爲她而行動時,亦正在思索着什麼
自納蘭長宵入京,至今已有五六載,這諸年裏,她向居於外祖母,大長公主府中,倘若究其原因,外祖疼愛是一方面,她阿瑪的官兒又是另一方面
清錦自太宗皇帝與世祖皇帝平定回疆之亂,重定疆域以來,即欽定伊犁將軍節制南北兩路,統轄外夷部落,操閱營伍,廣闢屯田,北轄準部到銀水河,南制回部到昆侖山,西到西域國境蔥嶺,東到鎮遠城,因節制回疆蒙古,拱衛西陲,故授之爲一品將軍,封疆大吏
如此隆重,朝野內外自然是謹而慎之,若使一着不慎,養成奸臣,君臣猜忌嫌隙是小,西境一方平安,才是大,是以,當初送嫁太後的嫡出固倫平原長公主入疆之後,伊犁將軍便將他唯一的女兒長宵,與自己失恃的一雙孫兒孫女送入京中,外稱是因大長公主心疼孩子們年幼失恃,有意親自教養,又在進京之後,時常帶孩子們入宮中請安
如此大費周章又明目張膽,爲的,正是讓先帝和滿朝盯着惠遠的大臣安心,說是質子不爲過,但爲保自己的阿瑪和哥哥不被猜忌,長宵必須如此,也只能如此
雖然有時候,長宵想起惠遠城的山高水長,或是這一世在不可見,未免也有許多想念,但一家之安寧是小,天下之安寧是大,是以,長宵自入京以來,多行謹慎,唯恐因行差踏錯,使父兄蒙其惡言
臘八宮變,今上登基,以御批呈送大婚之期爲七月初一,而後六部準備天子大婚,此間納蘭家在京中府邸也開始重新修繕,以迎大婚諸禮儀,而因納蘭長宵將爲中宮,原本她們家中府邸,也宜稱之皇後府邸
至三月二十四修繕完成,是逢遷居吉日,未來皇後納蘭長宵正式拜別外祖家人,乘孔雀頂禮輿遷至皇後府邸,府邸外,長宵的祖父已攜家人在府邸外跪地迎候,而因清錦先祖尚武之名,此時在府邸門上,也需按祖制懸掛槍、撒袋、弓、梅針箭等,以示勿忘其德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日,以欽天監卜算吉日,今命專人前往祭告郊、社、太廟,即祭告天地祖宗,次日行納採之禮,屆至二十八日,以親貴大臣衆議,聖上欽點軍機處大臣、大學士舒其桂,及禮部尚書赫蘭爲納採正副使,是取桂子蘭孫之意
依制,內務府官備文馬四匹、甲胄十副、緞百匹、布二百匹、金茶筒一個、銀盆二個,因清錦以馬上得天下,是以納採禮中,馬匹甲胄乃佔首要,而因今上與蒙古淵源頗深,故納採禮中有金茶筒一個,這金茶筒,即是多穆壺,本是盛裝奶酒器具,亦稱多穆
午時之前,彩禮齊備,龍亭端陳於丹陛上下左右,正副使至太和殿前,待欽天監報吉時,引正副使就位,此刻諸於殿前,由宣制官宣向聖旨:
皇帝欽奉先帝之旨,納伊犁將軍女,納蘭氏爲皇後,命欽等持節以禮納採,正副使行三跪九叩禮,大學士懷中堂將金節交與正使之手,正使受節,以儀仗爲前導,奉儀物採亭,衛士牽馬出太和門,前往皇後府邸
這一路威風凜凜,浩浩蕩蕩,天家納採,隆重非常,而今日皇後府邸正廳面南設節案,左、右各設案,正、副納採使持節到來時,因納蘭將軍遠在惠遠,由長宵祖父穿着朝服,率親衆子弟在大門外跪迎,爾後隨兩位使臣入內,將金節陳於節案上,甲胄、布帛分別陳放於左、右兩案,各龍亭停於儀門之外,文馬停在中階之下
正、副使臣宣讀制書及授禮時,皇後祖父在外廳中門之外跪受,再率子弟朝鳳棲宮方向行三跪九叩禮,望闕叩拜以示謝恩,至納採禮畢,內務府官將甲胄撤出,其中緞布交總管太監接收,暫存皇後府邸,待日後進妝奩時分裝箱內,其餘馬匹、鞍轡、甲胄等,則交該衙門領回
最後,正、副使臣取節回宮,皇後祖父仍在大門外跪送,爾後於未時納採筵宴,內務府官豫設宴桌,皇上特命內大臣、侍衛、八旗公侯以下,滿洲二品、漢二品以上官,宴請祖父於外堂,祖父爲賓席,因按照滿族的飲食傳統,他們當先喝奶茶,喫餑餑,後再喫酒席
外堂欽賜皇後父族的賜父宴,有餑餑桌八十張、酒宴桌八十張、羊九十九只、醴奶酒燒黃酒八十瓶,爾因皇後的母親早逝,皇後又教養在大長公主膝下多年,所以賜母宴則派公主命婦宴請大長公主府內堂,及皇後府邸內堂,有餑餑桌二十張,酒筵桌二十張,酒二十瓶,羊二十只
酒過三巡,待筵宴畢,衆人行一叩禮,鴻臚寺官引列席衆官吏前往堂下,衆人望闕序立,聽贊,以皇後祖父爲首,仍行三跪九叩之禮,至此,這一整日的納採筵宴,才算正式完成
皇家嫁娶,天下第一大要事,納採方爲第一道,此後禮節尤其多,爾待欽天監再次卜算吉時,是行大徵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