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深睜開眼。
是一處小鎮。
小鎮的天空是暗灰色,許是下過雨的原因,空氣潮溼,長年沒有修理過的路面坑坑窪窪,積了不少的小水灘和泥漬。
白雲深鼻息加深,感覺腳步異常沉重。
他緩慢地邁開腿,踏上這條無比熟悉的道路。
周圍的建築物都很老舊,爬山虎在牆上肆意生長,居民樓的防盜窗生了不少鐵鏽,就連一樓那些商鋪的招牌都泛了黃。
白雲深走到一處居民樓。
底下有幾人正在討論,並且目光時不時的瞥向三樓的那戶人家。
“聽這聲音,又是三樓的那孩子吧。”
“嘉樹那孩子今年都6歲了吧,我聽說好像還是個黑戶。”
“那可不,他媽給別人當小三,生下他,結果對方根本就不要他們母子。”
“我就住二樓,每天都要被他們母子折騰。”
“不過,那女人也是真的狠心,那麼小的孩子說打就打,我上次見那孩子的胳膊上全是血,而且那可是大冬天啊,他就穿了一件短袖被他媽關門外,要不是被我發現,估計現在都...”
“也是可憐...”
“......”
白雲深臉繃緊手握拳頭,他越過樓下看熱鬧的幾人,踏上用鐵打造的樓梯。樓梯安在居民樓外,扶手上已經生了鏽跡,腳踩在上面吱呀作響。
一步一階,速度由快漸慢。
哽咽的哭聲越來越清晰。
還剩最後幾階,白雲深的視野裏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穿着髒亂的長袖蜷縮在門口,頭發很長又髒亂,身體不停地顫抖,他很努力的抑制自己的哭聲,像只流浪的小貓一樣舔舐着手上的傷口。
“不疼...不疼...生病了要去醫院,去醫院要花很多...很多錢,媽媽會生氣...”
小孩的聲音斷斷續續,回蕩在空曠的走廊。
白雲深喉嚨發緊,胸膛在猛烈的起伏,再也走不動一步。
這是曾經的他,陸嘉樹。
陸嘉樹站起身,對着門小聲道:“媽媽,我出去了,馬上就回來。”
屋內傳來玻璃碎掉的聲音。
以及女人的咒罵聲:“滾!有多遠滾多遠,永遠別再給我回來!”
陸嘉樹咬住下嘴脣,邁開小腿往白雲深這邊跑來,在即將觸碰的那一刻,穿了過去。
白雲深回過神,跟在他的身後。
陸嘉樹跑到了附近的一座公園,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橙黃色的霞光打在他的身上,落寞了不少。
白雲深神情黯淡地站在不遠處,轉過身。
“你好?”
這時,一道清潤的少年音闖入耳中。
白雲深眼眶一陣酸澀,怔怔地看着站在陸嘉樹面前的白發少年,十二、三的少年背影單薄,穿着雪白的長體恤,就像落入人間的天使。
陸嘉樹抬起髒兮兮的小臉,過長的劉海有些遮擋他的視線。
少年卻絲毫不嫌棄,拿出紙巾擦掉陸嘉樹臉上的污漬,陸嘉樹下意識地別過臉躲。
少年安撫他:“你不用怕,我不是壞人。”
“不用。”陸嘉樹搶過他手中的紙巾,“我自己來。”
“你住這附近嗎?”
“嗯...”
少年坐在陸嘉樹一旁的秋千上,說:“我叫景時,剛搬來這不久,對這裏還不是很熟悉,也沒有朋友。”
陸嘉樹‘哦’了聲。
“那你呢?”
陸嘉樹低着頭沒說話,好像不願意跟他有過多的交流。
“你這裏還沒有擦掉。”說着景時便伸出手擦去他臉頰上的一塊污漬。
陸嘉樹慌亂地躲掉。
景時輕笑出聲,“摸上去軟軟的,像朵小白雲。”
很奇怪,爲什麼他看不清景時的臉。
白雲深朝那邊跑過去,眼前的景象卻開始變得模糊,於是他加快速度,想要留住這裏的一切。
“景哥哥...”白雲深低吼:“景時!”
可最終還是陷入一片黑暗。
——
白雲深轉醒。
映入眼簾的是黑金色的紗幔,動了動耳朵準備起身,一只大手忽然摸上了他的腦袋。
緊接着,長淵慵懶倦啞的聲音傳來:“醒了?”
白雲深抬頭對上長淵的視線,對方的目光清淺含笑。
長淵坐在牀沿揉了揉他的腦袋。
也不知道他來這裏有多久了。白雲深想。
白雲深主動鑽進長淵的懷裏,伸了個懶腰,尾巴輕掃過長淵的手背,選了個舒服位置躺下。
長淵會錯意:“又要借法力?”
今日白天白雲深不需要去衾花坊,只需要晚些時候將長淵帶過去就行,所以現在他並不需要法力。
長淵:“可以借給你,但我得收點好處,不然我一直虧。”
白雲深感覺準沒好事。
“借一次法力,小白雲就親我一下,如何?”
白雲深:“......”
他就知道。
但白雲深還是湊上前,輕啄了一下長淵的臉頰。
長淵脣角微揚:“乖乖,得先化形。”
白雲深聽話得變成人形,由於位置特殊,變成人形後直接跨坐在了長淵的腿上,他環上長淵的肩,主動送上自己的脣,輕貼了一下。
長淵似乎也沒料想到白雲深會如此聽話。
神情怔然一瞬。
白雲深撤開自己的脣,問:“阿淵,你今日是不是無事?”
“嗯,無事。”
白雲深眼眸清亮,頭靠在長淵肩上,聲音膩糯:“阿淵,我餓了,我們一起去喫飯吧。”
長淵喉結滾動,指腹捻緊,壓下心中的無名火,“好。”
下午白雲深和長淵逛了一次酆都城。
等到了晚上,白雲深才拉着長淵去了衾花坊,結果到了衾花坊,白雲深就找借口溜走了。
長淵注視着他的背影失笑。
春蓉笑吟吟的迎上來,道:“吾主,跟我來吧。”
這個點了,衾花坊應當是最熱鬧的時候,眼下卻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只鬼,而且心思完全不在賭局上。
長淵看破沒說破。
就是有點好奇,白雲深會做什麼。
春蓉帶着長淵來到三樓。
三樓的露臺做成了一個露天的宴會廳,燈火通明,鮮紅的地毯柔軟舒適,擺設了不少席位和垂涎欲滴的鮮花。
他一出現,悠揚的琴曲聲便從四面響起。
金寶和元寶上前拱手,齊聲道:“吾主,生辰快樂!”
其他鬼魂也接着祝賀。
“吾主,生辰快樂。”
“生辰快樂。”
“......”
長淵一一應下。
隨後春蓉帶着長淵落座,不滿道:“哎呀,吾主你故作驚喜也行啊,我可是忙活了好久。算了,等會有你喫驚的。”
春蓉走到大衆前,拍了拍手。
周圍的琴曲聲慢了下來,一陣清脆的叮鈴聲慢慢清晰。
一步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