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蔚城下起了雨,天空黑壓壓一片,風很大,吹得樹枝在風雨中亂舞。
醫院八樓8026號病房,葉清晨做完一系列定期的體檢,正在牀上躺着等江澈帶報告過來痛批她一頓。
本來就朝不保夕的情況,她連續三天都出現流鼻血,應該更不樂觀了吧……
躺得有點不耐煩了,她走到陽臺上,望着如煙灰蒙的天,把手伸到安全網外面,任雨水打在掌心……
方晴陪在身旁,眼前氣縷聲絲的人,所有情緒都落入她眼中。
離窗近,有些雨趁着斜風飄落在葉清晨的臉上,帶着斑斑點點的涼意。
江澈進來,徑直走向陽臺,看着那副撐不起病號服的軀體,虛弱無助,臉上血色耗盡,好像稍不留神就會消失不見……
“江澈,我可以去淋雨嗎?”葉清晨保持着動作,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掌心的水越蓄越滿,她沒有回頭,從腳步聲出現就知道是江澈進來了。
“可以啊!”
“真的嗎?”
“有去無回。”
“江醫生!”急的是方晴!
葉清晨暗下目光,傾斜手掌,倒掉雨水,把手收回來。
方晴很快,拿着紙巾給她擦手。
江澈拿起手裏的檢查報告,隨後又放下,“算了,看不看都一樣,每一次都是比上一次更糟糕。”
葉清晨垂眸,微笑,笑得無奈,“哦。”
江澈心尖刺痛,她明明在笑,明明就只有一個字,卻清清楚楚地聽出了微顫的哭腔。
葉清晨扶着牆壁,自己回到病牀上坐下,繼續望着窗外的雨,喉嚨發出咳嗽似的聲音,卻不敢吐露出來,因爲一個用力的咳嗽,都會扯得五髒六腑撕裂地疼……
按照她一貫的做法,再怎麼勸說也是徒勞,江澈幹脆只給了方晴其中一張單子,“藥應該配好了,去拿吧。”
“好。”方晴接了單子就出去了。
葉清晨趕在江澈開口前一秒:“這次可以不要罵我嗎?我時間真的很緊,太多事情了,我得馬上去公司。”
江澈張了張嘴,突然又無語了,以往每次數落她不愛惜身體,她都笑嘻嘻地聽着,耐心且順從,沒有頂過嘴,這次居然先“求饒”,她到底是在與時間拼命啊……
葉清晨在江澈離開病房後趕緊換了衣服,化了個淡妝就匆匆忙忙準備離開醫院。
三個人來到地下車庫,在上車之際,看到了另一排車位那邊,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周釋。
他立得筆直,雙手平行兩邊身側,許澄芳則摟着他的腰,整個腦袋靠在他的胸膛處直搖頭,像是在訴說什麼委屈。
周釋很快發現了葉清晨,還有身後跟着的方晴和殷伶,他的第一反應是用力推開了許澄芳!
許澄芳被推得一臉懵逼,後退了幾步才站穩,順着周釋的目光看到了七八米之外的葉清晨。
周釋沒有猶豫,拔腿就往葉清晨這邊走來。
葉清晨一千個一萬個尷尬,她好像打擾到了他們,她剛才應該躲起來才對!
許澄芳擦着眼淚,跟在周釋身後。
周釋有些急,七八米的路程想了一堆全是亂麻的開場白,最後匯聚成一句:“你怎麼在這裏?”
許澄芳從他身後鑽出身子來,楚楚可憐的模樣,搶着說:“周太太,剛剛……請你別誤會,我是因爲家裏出事有點難受,周總只是安慰我,請你不要想太多!”
周釋聽後皺眉,只覺得許澄芳的話有意無意在給他添亂!
葉清晨望向周釋,他沒有告訴許澄芳他們的婚姻是怎麼形成的嗎?以周釋的地位和性格,能給出自己的身體讓她擁抱、而且在周家能自由出入的人,應該在挺重要的位置,怎麼忍心讓佳人受委屈呢?
唉,算了,她沒有權利幹涉他的事情,更沒有心思花在糾結這種事情上。
周釋雖然不滿許澄芳的自作聰明,但也在等葉清晨的反應,她怎麼不急不鬧?婚是她逼着要結的,到頭來最不在乎的人還是她,突然有種被人利用得渣都不剩的感覺!
許澄芳哭哭啼啼地“解釋”完,以爲葉清晨多少會有不悅的臉色,沒想到她全程都是一個表情,並無多餘的波瀾,包括跟在她身後的兩個人,包括周釋在內,似乎都默契般對於撞見這種事情極其無所謂!
周釋確實無所謂,是於許澄芳而言,但被葉清晨看到他跟另外一個女人摟摟抱抱,第一反應居然是做賊心虛!
爲什麼要心虛?他做什麼她又管不着!
不對,他們是夫妻,是既定的事實,他答應過她在外人面前也要做到夫妻和諧的人設,是他沒有達到要求,是他的行爲違背了協議,應該是這樣才感到心虛的!周釋不斷給自己心理暗示,讓產生心虛這種感覺有個合理化的出口。
彼此沉默的一分鍾,葉清晨識趣地想要先行離開,“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許澄芳愣了愣,葉清晨依然衝着周釋在微笑,說話的聲音不帶慌亂,她理解不了!
周釋跟上,“你去哪?”
“我回公司。”
“我剛好要去你那邊,坐我的車,有件事跟你說。”
“好。”葉清晨回頭看了看方晴,示意她放心。
四個人離開,留下許澄芳一個人杵在原地發愣,他們夫妻好像並沒有因爲她抱着周釋哭而受到任何幹擾,倆人情緒沒有波動,交流如常,是給了對方十足的信任,還是其他?
“我來醫院是因爲我爺爺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我過來跟幾位專家確定一下治療方案,許澄芳是主治,我爺爺一直是她在照料,所以我跟她的接觸會比較頻繁。”周釋與她並排坐着,整個身子卻轉向她,與她面對面。
肖睦傑意外了,老板這是在主動解釋剛才的一幕是誤會嗎?真是搞笑,他板着一張嚴肅穩重的臉,語氣卻有點慫啊!
老板啊,是個女人都介意自己老公跟另外一個女人接觸頻繁的,你還接觸親密!要不是他知道他們的婚姻是怎麼回事,都替老板抓急!
車子出了地庫,雨勢很大,打在擋風玻璃和車頂上噼裏啪啦地響起。
“爺爺的檢查結果怎麼樣了?有什麼問題嗎?”葉清晨關心的只有這個。
周釋失語,思緒都停頓了片刻,她滿眼都是真誠,讓他無所適從。
葉清晨見他許久沒有回答,發覺自己好像又做錯了,“對不起,我不該過問。”
“你在醫院做什麼?”周釋定睛到她的雙眸內,因爲上了妝看不出臉色是否是病態的蒼白,但神色裏的無精打採還是特別明顯。
葉清晨避開他的目光,望向外頭被薄霧籠罩的景象,沉重地呼吸了一口氣,他又不相信她給的病歷,就不扯那麼多了,“可能是上次重感冒沒好完全吧,回來讓醫生開點藥。”
周釋輕笑出聲,“有那麼弱嗎?”
葉清晨心酸,“是啊,怎麼辦才好呢……就比如,你淋了這場雨,渾身溼透,不過是換了身衣服就沒事了,可我不行……”
她還要經歷高燒、意識喪失,或者驚險的一場搶救,甚至還可能又要靠呼吸機維持很長很長時間……那是一段想想就恐怖的日子。
她說得很小聲,猶如對着窗外喃喃自語,駕駛室的肖睦傑聽得斷斷續續。
周釋望着她的側臉和口型,聽得很清晰,她細柔的短發挽在耳後,錦緞般光滑,晃晃悠悠的,甚是吸睛。
葉清晨忽然回頭,恢復自然而然的神色,“你找我什麼事?”
周釋坐好,靠在座位上,目視前方,“聽說你們卓望要把起雲山擬建成高爾夫球場?”
葉清晨好奇地看着他,她昨天才和方聞泉他們商量的事,項目只是在卓望內部暫定,方案還沒第一輪過審,他怎麼就知道了?
哦,他是周釋啊!圈內還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他的法眼!
“起雲山,這兩年都是衡遠集團在致力推動競拍進度,眼看好不容易到手了,你一上任就橫插一腳,不怕你舅舅家恨你?”
衡遠集團是章家的企業,現在是葉清晨的舅舅章成在執掌大權。
葉清晨臉上依舊掛着平靜,她現在做什麼對於章家來說,都是錯的,都會被恨的,她不在乎了,反正這個項目即使是卓望在做,最後她也要原封不動給到舅舅和表哥手裏。
“沒關系。”她說得毫無底氣,怕衡遠集團處處阻撓,實施起來會難上加難,她要花費更多時間和精力,更怕章北辭找上門興師問罪,而她的解釋他充耳不聞。
周釋出口即諷:“能做到這麼絕,你也算是不容易啊葉清晨!葉家和章家都跟你反目成仇!”
葉清晨斂了笑容,以沉默掐斷這個話題。
“你們預案的規模有多大?”周釋倒是挺好奇她的想法。
“東南面,72洞。”這是外公和舅舅一直想實現的目標。
周釋思考了幾秒,近2000畝的山頭,有三分之二的天然平地,以卓望目前的能力加以改造,72洞確實不是問題。
“有幾成把握?”
葉清晨其實把握不大,起雲山的項目涉及很廣,棘手的問題很多,就算成功拿到使用權和開發權,順利過了審批流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動工實施……那個時候,要是葉輝山沒有繩之以法,這些將會被他坐收漁翁之利,更加對不起外公和舅舅!
她本來可以一心針對葉輝山的,奈何章北辭那邊找不到突破口讓他配合自己,所有進度都大打折扣!
好遺憾啊,起雲山高爾夫球場建成並投入使用,她是肯定看不到了……
“一半吧。”
“你舅舅可是對起雲山勢在必得,謀劃了五六年都沒有放棄,你如果不想章家拿下起雲山,我有辦法再拖個三年五載,時機成熟,起雲山會給到你手裏。”周釋能替她着想的,只能做到這份上了。
“不用,我這邊已經啓動項目組了,短期內會提交方案和相關文件到管理部門。”葉清晨心一沉,三年五載,她哪有那個時間。
盡管他是打包票,而她面臨未知。
肖睦傑吞了吞口水,能做到拒絕老板拋出橄欖枝的人,她是第一個啊!這絕對能上頭版頭條吧!
“葉清晨,開發起雲山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所有風勢和政策都不對,你非要賭這麼急這麼大嗎!”周釋音量稍微比剛才高出許多,真是不識好歹的女人!
葉清晨忽略負面情緒,衝着周釋微笑,“急則有失,我知道的,謝謝你的提醒!”
周釋眸光發暗,心裏隱約堵着一口氣,掙扎半天,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