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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她絕望的二十歲

早上起來的時候,葉清晨先下樓,起牀過後都盡量在跟周釋錯過交集,她現在只想趁他下樓之前把早餐喫完。

傭人告訴她,周明嫿帶着周徽生到城南的老字號喫特色小燒麥了,那邊的“瀚江冬泳”活動開幕儀式,周徽生最愛遊泳,周明嫿就早早帶着他去湊熱鬧了,所以今天的早餐只準備了他們的兩人份。

在她屁股剛坐到椅子,周釋就下來了,到了客廳坐在往日的位置上,“膝蓋還疼不疼?”

“哦,不會了,謝謝!”葉清晨沒有看他,總覺得有些尷尬。

周釋不慌不忙地喫着碗裏看着旁人,她有意躲閃的動作盡收眼底,美好的一天又開始了!

可能一時喫得太急,葉清晨被粥水嗆了一下,咳嗽了起來!

周釋趕忙給她順了順後背,還貼心地遞了紙巾。

葉清晨拍了拍胸前,平復了咳嗽。

周釋不想兩人從此陷入這種窘境,“今天是星期六,你要去哪?”

“君臨大酒店,英國有幾個搞系統研發的朋友到這邊出差,住那裏。我約了他們談點事情,可能會帶他們走一趟萬疆項目的現場。你呢?”

“杏城的橫天大廈今天奠基儀式,我有十幾分鍾的上臺致詞。”

車程兩個多小時,特意過去露個臉,看似常態化參與,可周釋這等高不可攀的身份,僅是出席一個儀式,誰都能估得出其中牽扯的利益鏈條。

葉清晨放下碗,拿紙巾擦了嘴,然後起身,“我喫好了,我先走了。”

周釋立即起身,跟上她,“坐我的車,我送你過去,反正順路,我有話跟你說。”

葉清晨沒有停下腳步,走到玄關換鞋,“什麼事?會不會耽誤你時間?”

周釋沒有回答,並肩出門。

一黑一白兩輛車,一前一後停放着。

葉清晨看了看後面白車旁站着的方晴,彼此默契會意後,便徑直走向黑車。

周釋給她開了門,待她進去坐好,才從另一側上車。

“你知道姚琮嗎?”他直接挑明了說。

姚琮!葉清晨當然知道,她如今最痛恨的人葉輝山第一,姚琮第二!

周釋不明白她爲何會出現這種反應,突變臉色,帶着隱晦的仇恨,“怎麼了?”

葉清晨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搖了搖頭,“姚琮我知道,你說。”

“他最近在調查你,有消息傳到我這裏,他在兩個月前就想花人手跟蹤你,可礙於我的情面,蔚城目前還沒人敢惹到你頭上!但是這幾天聽說,他從泰國帶了十個僱傭兵回來蔚城,應該是對付你用的,畢竟國內他找不到敢對周家下手的人!”

葉清晨頷首,她非常清楚姚琮的黑惡勢力,可周釋始終蓋過他,她當然相信周釋口中“在蔚城沒人敢惹周家”的話,所以在父母死後,她發誓要報仇的那一天,一切計劃的先決條件,就是跟周釋結婚,利用周家人的身份作爲保護傘。

周釋又接着補充道:“而且我猜測,這次消息裏的十個僱傭兵,只是第一批。”

姚琮是什麼人,黃、賭、毒、槍都沾染得無法洗脫的惡人!特別是後兩樣,貪婪得很,名副其實的黑社會老大,手段兇狠殘暴,近幾年在蔚城以北一帶圈地爲王,攪和得風生水起,江湖人稱“琮爺”!

葉清晨面不改色,“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身邊還只留兩個人?”

葉清晨咧嘴,帶着談笑的腔調:“你剛剛不是說了嘛,在蔚城,還是由你說了算。我現在的身份是周太太,他們肯定不敢輕舉妄動,動了就會露馬腳,任何一個蛛絲馬跡都能查到是誰,他們也怕被你誅九族啊,他們沒那麼猖狂的。”

那倒是!周釋得意挑眉,“可現在是姚琮僱了僱傭兵,我暫時還拿不準他們到底想玩多大!”

“人是泰國的,地是你周釋的,想玩多大還不是你點個頭的事?你要是連頭都不點,他們玩的地兒都沒有,還不得屁顛屁顛回泰國?”

周釋聽得心裏美滋滋的,以前怎麼沒發覺他這麼喜歡聽奉承的話呢!

“姚琮會對付你,應該跟葉輝山脫不了關系吧?”

“嗯。”葉清晨沉了兩秒不悅的情緒,接着若無其事般分析給他聽,“葉輝山跟姚琮狼狽爲奸十幾年,明的暗的都有很多交易,特別是這幾年,我爸爸不在蔚城之後,卓望又是他說了算,葉輝山父子就更加肆無忌憚!現在我從英國回來,奪走了他在卓望一手遮天的位子,肯定恨透了我,所以找姚琮對付我,其實這些已經在我的預料之中了!”

“你爸爸之前怎麼就心甘情願把卓望集團拱手相讓,還隱退英國?”說到這裏,周釋多少能想通了她當初爲何一心只要跟他結婚,還必須舉行盛大的婚禮!

惻隱之心明滅忽閃,想想她還挺不容易的……

葉清晨微笑着垂下眉頭,爸爸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要不是姚琮讓人給她灌下毒藥,爸爸媽媽也不會被逼離開蔚城,帶着她遠赴英國求醫。

“我爸爸和葉輝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爺爺總給我爸爸洗腦,說他虧欠了葉輝山母子,要我爸爸多讓着他,這不,讓着讓着,就讓葉輝山得寸進尺,取而代之了!”

周釋看出了她的故作輕松,這裏面,肯定有着比表面更加痛苦的事實,“你爸爸一點都不擔心你搞不定葉輝山嗎?現在是姚琮那邊見僱傭兵都用上了,事情可大可小,你爸媽不該放任你一個人!”

“我不是還有你嗎?你就是蔚城最大的那棵樹!”葉清晨說得那是滿眼對他的崇拜!

其實多少有點做賊心虛,說起來她還挺自私的,正因爲葉輝山和姚琮會使手段對付她,每一步都極其兇險,所以章家那邊她不敢親近,就怕章家人被禍及!而對於周釋,卻趨之若鶩,試圖讓周家成爲她的庇護所,只爲了自己的計劃能事半功倍,這樣對周釋很不公平……

周釋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葉清晨臉部努力保持着舒緩的神色,她怕自己一旦連“面具”都戴不住了,所有的悲傷就會潰堤,奔湧而出……

“我會盡快搞清楚姚琮手裏那些僱傭兵的來源,我的想法是,能用錢擺平的事,我們就別大動幹戈,只要我查到僱傭兵的頭目,我這邊會花大價錢壓過姚琮,讓那些僱傭兵哪來的滾回哪裏去!”周釋腦袋轉了轉,繼而又多問了她一句:“還是,你想怎麼做?”

他的意思是主動幫她出擊?葉清晨很意外,帶了點試探性地問道:“你要幫我對付姚琮?這算我們的新交易嗎?”

因爲之前她求過他起雲山的開發權,他一口回絕,還說“幫你可以,你拿什麼跟我交易?”

周釋一時受挫,表情難堪,話又是自己說出去的,不好意思認慫!爲了給自己砌臺階繼續走,只能另闢新徑了,“許澄芳的事……是我不對,也要謝謝你讓我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幫周家除掉一個麻煩。”

葉清晨打趣道:“周總,你這樣做買賣會不會虧大了啊?許澄芳是小麻煩,僱傭兵可是很兇殘的哦!”

周釋嘖了一聲,擺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之色瞪着她:“知道他們不簡單,你還這麼淡定?”

“其實之前葉輝山有讓姚琮從國外請過幾次僱傭兵,泉叔……哦,就是現在卓望的副總方聞泉,他也跟你一個想法。可是後來……”葉清晨搖搖頭,繼續說:“我認爲不行,與其每次面對不同的敵人,我覺得不如同一批省事,至少我了解他們的套路和行事手段。這次姚琮從泰國請過來的那批人,跟幾年前出現的是同一個組織,我爸爸在英國的朋友跟那些人打過交道,我這兩天剛聯系上我爸爸那個朋友,可以說,我現在是……以不變應萬變。”

周釋側目她的定力,饒是他什麼場合什麼女人都遇過無數,可她才26歲,面對涉及生死的危險還能泰然自若地討論,說得慢條斯理,實屬佩服!

而且聽她的意思,應該不止一次遇到過被僱傭兵追殺的事件,別人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還依然處變不驚,對後續的安排遊刃有餘,充其量也就帶了一點遲疑!

嗯,舉止得體,從容不迫!周釋此刻如獲至寶,看來他得好好地、重新審視他這位小嬌妻!

談話接近尾聲,車子到了君臨天下國際大酒店門口。

葉清晨跟他道別,下車,微笑着目送他離開。

殷伶的車子開過來,她躲進車裏的那一刻,腦子裏的回憶再也崩不住了,負面情緒瘋狂地襲擊着她的理智!

父母的死,是她這輩子最無法承受的蝕骨之痛!

二十歲那年的這個月份這種天氣,父母的生命永遠停留在英國倫敦的第一場雪。

她的二十歲,是黑暗的,是悲傷的,是絕望的,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足以讓她的人生從此天翻地覆……

三月份的時候,她被葉輝山擄走,以此威脅母親回章家騙取外公的股權。章家20%的股權被掛至卓望集團名下,外公當天被氣得心梗發作、搶救無效,從此章家對他們一家三口反目成仇。

葉輝山沒有獨佔章家20%的股權,喫癟不甘,再次對她的父親下手,可屢試屢敗!六月份的時候,葉輝山再次綁架了她,綁架她的人就是姚琮,他們威脅父親交出手裏擁有的全部股權,不然就會讓他的女兒嘗嘗最痛苦的死法!

就在她被灌下近半瓶毒藥的時候,父母帶着救援趕到,解救了她,也保住了卓望30%的股權。說不幸,又大幸,如果那個時候被灌下了一整瓶毒藥,她估計也就死在了20歲!可是,那半瓶毒藥,幾乎令她生不如死……

在蔚城乃至國內求醫都沒有明顯的效果,反而毒性的蔓延越來越深!父母在十一月份的時候帶着她去了英國,找到了梁頌華醫生。

梁頌華醫術超羣,中西醫結合治療之下,抑制了毒性的失控,但只是阻礙毒素滋長的速度,終究敵不過體內各個器官走向衰竭的命運!那個時候梁頌華就曾對父母說過回天乏力,保養再好,也不過最多十年的事情,而且這十年間,她每天都要經歷着常人難以承受的煎熬……

十二月的時候,她認命了。安慰父母,與嚴問渠提出分手。可就在倫敦下起第一場雪的時候,葉輝山查到了他們的行蹤,又一次對他們痛下殺手!

姚琮派過來暗殺他們的僱傭兵,在她面前槍殺了她的爸爸媽媽!

媽媽是爲了給她擋槍,緊緊抱住她,鮮血直流!父親衝過來,壓住媽媽和她,也倒在了血泊中,沒有再醒過來……

她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雪是白的,血是紅的,最愛她的父母是死不瞑目的!

要不是Josely帶人過來,捉住了姚琮的人,父母死亡的消息早就傳到了蔚城,要是被葉輝山知道父母死去的,他肯定得意忘形,卓望就真的成了他獨有,而且會連累章家!

所以這五年裏,她費盡心思制造父母在世的假象,暗地裏一直在謀劃復仇的策略,可耐不過身體裏的痛苦,一點點蠶食着她生命。

葉清晨回想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面。

殷伶已經把車子停在偏僻處,方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她哭成這樣,肯定是剛才跟周釋提起了老爺夫人,她連一般男子都無法忍受的劇痛都硬生生扛着,只有父母的死,對她打擊最深刻!

葉清晨盡管淚水止不住,可從頭到尾沒有哭出聲音,思緒越飄越遠……

其實在被灌下毒藥的那晚,她曾經逃出過那個小黑屋,她一直跑一直跑,後面的幾個人窮追不舍!漆黑的路上終於迎來一輛車,她奮不顧身就衝了過去,司機急剎車之後還下來看了她!

她哭喊着求那個司機把她帶走,她跪在他腳下,哭得聲音都啞了,他還是推開了她,絕塵而去!

毫無懸念,她被那羣人逮到,重新關進了小黑屋,按着四肢把毒藥吞下去……

時至今日,她有時候會忍不住在想,如果那晚遇到的那個司機是個好心人,讓她上車,把她帶走,是不是一切都將不一樣……

她健健康康,父母還在。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