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蔚城,徹底進入隆冬季,世間萬物在一年裏儲存的熱量已被全數消耗,空氣的溫度急劇下降,冷意頻頻入侵於人的衣領和袖口,凜冽的寒風猖狂地襲擊着每一寸皮膚,刀割般,仿佛在下一秒就裂了縫。
周釋的姑父和表姐一家三口來到蔚城的那幾天,周家是熱鬧非凡的。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葉清晨全程陪着接機、喫飯、合照,處處營造出一種溫馨融洽的家庭氛圍。
一張八人的家庭大合照掛上慎獨集團官網的置頂公告欄,不出半天時間,就傳遍了整個網絡,佔據了各大網站的頭條。
這是周釋父母去世十年之後,慎獨集團首次公布的“全家福”。
周徽生坐在前排中央,左右兩邊是女兒和女婿,後排站着孫子小兩口和外孫女小三口,周釋的外甥才三歲,隔了一代還是特別明顯的中美混血,眉宇之間竟有着神似周釋的地方。
在22號那天,包括周徽生在內,都去了墓園,祭拜周釋的奶奶和父母。
這一天的葉清晨是憂傷落寞的,即使不斷說服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被理解被原諒的,但還是止不住對父母的思念,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着心理和身體的難受,獨自在默默憑吊。
23號,周明嫿一大家子收拾行李離開蔚城,飛美國。
在從機場返程的路上,周釋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調侃,卻是下足了勇氣和誠意:“你如今可是把我的家人都挨個兒見了,你父母什麼時候回來?”
他接下來的意思不用說出口都顯而易懂,他要見她的父母。
“不知道呢,他們這段時間沒有聯系我。”葉清晨眼神空洞地望着車窗外,爸爸媽媽已經好多天沒有進入她的夢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她的氣,連祭日都沒有陪在他們身邊。
“你父母心真大!”周釋沒有諷刺的意思,他的父母以前也這樣對他不聞不問,很多事情盡量不沾手,才能培養出他這麼早就獨當一面的性格,可葉清晨怎麼說也是個女孩子,不僅柔弱,身體還差,而且現在危機四伏,葉家咄咄逼人,又與章家親情破裂,對她深惡痛絕!
葉清晨歪着腦袋,眼睛一眨不眨,窗外不斷倒退的萬物,晃得思路都沒法逆向往前,她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
直到周釋把葉清晨送到卓望集團大樓,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獨處之時,窒息的寂靜令思念更加張牙舞爪!她陡然產生一股衝動,她要立刻飛英國倫敦,她很想爸爸媽媽……
周釋在目送葉清晨進入大樓後,才讓肖睦傑啓程離開,“你查一下我嶽父嶽母最近在哪個國家旅遊,他們接下來要去哪個地方,可以的話,我這幾天過去見見他們。”
“好的,周總。”肖睦傑表面應得平穩,內心可謂是萬馬奔騰,這口改得厲害啊!以前都是直呼“葉墨山”,再不過也是“葉清晨父母”,現在就成了“嶽父嶽母”了!
……
冬天總是夜長晝短的,白天忙碌的時間很快過去,一晃就到了漆黑的晚上。
葉清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斑斑點點的火光,每一處都有不同的故事吧,每一處都有延續生命的欣喜吧……
室內只開了辦公桌的臺燈,所以玻璃上倒映着她消瘦又黯然的身影,連她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的面孔。
今天下午葉輝山把矛頭指向父親六年前主導的項目,聯合下遊公司控訴父親當年的口頭承諾未兌現,要求父親出來對質!
雖然事情很快被戳穿解決,可她有預感,葉輝山很大可能猜測到了她的父母去世了,要不然不會連這麼無腦這麼拙劣的戲份都敢安排,是試探,是挑釁……接下來,葉輝山會搞出越來越多這種事情。
方晴走近來,不忍心打擾她難得在人後才能發泄出來的憂傷,可更多的是對她的擔憂,“江醫生那邊催了,我們過去吧?”
她連續兩天沒有回醫院,撐到現在第三天晚上算是極限了,再不用藥,她的病情會更加控制不住的。
葉清晨垂下頭,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始感覺到肺腔撕裂般的痛覺,卻還是在眉眼間撐起了笑意,“走吧。”
不知是不是站得太久,還是身體終於熬不住了,四肢逐漸無力,經歷着被毒液侵蝕的五髒六腑扯着劇痛,狠狠地撞擊着全身的骨頭!
方晴攙扶着她,盡量使勁讓她挨住自己,拖沓前行。
在前往醫院的路上,唐楚卿的電話打了進來,葉清晨這個時候已經疼得睜不開眼了,是方晴接的:“你好唐總監,我是方晴。”
“麻煩你讓清晨跟我說幾句。”
“請問唐總監有什麼事,我可以代爲轉告。”
“我想約她見個面。”
方晴看向葉清晨,只見她虛弱地搖搖頭,“這段時間我家小姐會很忙,暫時沒有空。”
“我跟她說初羽樂團的事,上次她跟我提過的,我有些問題想問問她。”
“抱歉唐總監,我家小姐近期的行程都比較滿,我這邊會先給你預約時間,到時候聯系你。”方晴盡量忍住不悅。
“你把手機給她,我跟她說!”
方晴一時氣不過,“唐總監,每次跟你們見面不是打就是罵,也就我家小姐忍你們,別以爲我們不追究你們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門,欺負上癮了嗎?”
那邊卻傳來章北辭火冒三丈的叫聲:“TMD誰能欺負到葉清晨頭上!她現在可是全蔚城最厲害的女人!想追究就追究,別忍着!葉清晨我們不怕你!你愛見不見!”
葉清晨艱難地睜開眼皮,聽着章北辭暴躁的聲音就頭皮發麻,似乎又增添了一層煩悶,想必唐楚卿告訴過他了,最後買下初羽樂團的人是她。
在他眼裏,她做什麼都是別有用心。
三五秒過後,唐楚卿應該按住了章北辭過激的情緒,繼續說:“你告訴清晨,我們現在跟在你們後面,你們保鏢的車子不讓我們接近,我們靠不過去,你問問她,要是不想約地方見面,能不能路邊停一下,我們聊會兒?”
方晴下意識地往後面看去,跟着這部車的有兩部是自己人,第三部黑車應該就是唐楚卿和章北辭了。
葉清晨坐直了身體,一手撐住,一手拿過手機:“初羽樂團的轉讓合同,我下周會讓人送到衡遠給你,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聊的,楚卿哥,別跟着了。”
她不想面對章北辭,心好累。
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地壓過來,她已經疲憊不堪了,極不情願在身體很難受的時候還要接收着他們的冷嘲熱諷!
那頭卻傳來章北辭的大音量:“初羽樂團真的在你手裏?”
章北辭一開始不是很相信唐楚卿說的,所以今晚想要找她問清楚!妹妹的樂團他也很愧疚,一是被父親查得緊,二是等到想從中介那裏下手的時候,已經被別人全款收購了,那個買家不肯見他,還揚言再多錢都不轉賣!
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唐楚卿告訴他樂團是葉清晨買走的,是葉清晨保住了初羽樂團!章北辭寧可相信前半句,也絕不敢恭維後半句!
在唐楚卿的多番勸說下,還是答應跟葉清晨好好談談,可她現在什麼態度!身份高貴了,面都不讓見了?還想着追究他們又打又罵的責任?!
葉清晨聽着那頭章北辭帶着呵斥和質疑的語氣,也失去了耐心,體內不斷拉扯的劇痛令她聲線微弱,“下周你見了合同,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騙你。”
“別等下周了,現在就把合同給我,免得你又耍什麼花招,我怕我接不住!”章北辭
“下周二吧,我盡快。”
“我妹妹在美國天天爲了樂團的事在那哭,我答應過她會把樂團買回來給她當作聖誕禮物,下周一就是聖誕,不差一兩天,你葉清晨財大氣粗的,一個小小的店鋪轉讓,不過是你籤個字的事,今晚就把合同給我,多晚我都等!”
葉清晨好羨慕有哥哥疼愛的感覺,以前在學校,章北辭維護她,與維護南梔是一樣的。章北辭的性格愛憎分明,他劃撥到“自己人”範圍內的,就會極力疼惜和偏袒,一旦除名,不是陌生人,就是敵對方。
“今晚不行……”
“葉清晨!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這是你欠我妹妹的!她爲什麼會只身一人去美國,我爸爸爲什麼賣掉樂團,還不是拜你所賜!”
葉清晨捂着絞痛不已的胸口,無暇顧及章北辭的無理取鬧,曾經試圖想要通過說服他暗中協助的想法,在見識過他的鐵石心腸之後,她也放棄了。她現在不想再正面接觸章家的人了,每見一次,對於情緒和身體都是沉重的打擊,她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應對,“那你另外想辦法吧!我改變主意了,初羽樂團,我不想讓它回到你們手裏了!”
“葉清晨!你在耍我們?”章北辭恨得牙癢癢,原來她買下樂團是爲了戲弄他們,看他們幹着急!
“北辭,別衝動,把手機給我!”唐楚卿在一旁勸阻。
“反正我做與不做,你同樣討厭我,那麼我就算把樂團還給南梔,你也會覺得應該是我跪下來,求着你們收下的。我在章家永遠都是壞人,不在乎多一件事。”
“你還知道你不是好人啊?你還知道你在章家是千古罪人啊!你叫葉清晨,就是原罪!不姓章的人,果然在章家生活再多年都是浪費糧食浪費感情!我奶奶和我媽的付出就當是喂了狗!狼心狗肺的東西!”
惡寒攻心!葉清晨的世界天旋地轉,喉間布滿了血腥味……
方晴趕緊坐過去靠着她,真怕她一時栽倒,拿紙巾給她擦拭額頭的冷汗。
惹得殷伶都想靠邊停車,下去痛打章北辭一頓!
唐楚卿應該是開着車,但還是在數落章北辭:“你瘋了!幹嘛說這種話!清晨你別聽你哥亂講,他喝醉了!”
章北辭不依不饒:“我不是她哥!我沒有這樣陰險狡詐的妹妹!她敢做還不讓人說嗎!葉清晨你聽着,我限你最遲明天上午把合同給我!”
“別再找我談樂團的事,我可以得到它,信不信我照樣可以毀掉它!”葉清晨掛斷電話,疼痛的折磨下意識開始漸漸渙散……爲什麼要這樣對她,爲什麼這麼不公平,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這樣懲罰她!要她承受着錐心蝕骨之痛,還要被最看重的親人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