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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厲風山的特供茶

葉清晨到達醫院已經吐了好幾口鮮血,四肢冰冷,身體上卻滾燙得厲害。

江澈趕到的時候,急救的藥物已注入體內十五分鍾了,葉清晨整個人完全陷入昏睡中,幸好半個鍾後她的呼吸開始平緩而有力,不然他會發慌。

隆冬夜裏的十二點,站在病房裏發愁的三個人卻是感覺不到困倦和寒冷的,他們望着躺在牀上沉睡的葉清晨,各自難受。

當一個人,很清楚自己的死期即將到來,不但阻止不了,還要數着日子繼續奔波勞碌,還要承受着身體極限之外的劇痛,爭分奪秒地完成那些本不該屬於自己遺願的事情,是何等的悽慘?

可就有這麼一個人,瘦小又虛弱,明明可以靠藥物治療和靜養去爭取至少三四年的時間,她卻還是選擇絕地反擊,加速身體的破敗!一天24小時,清醒的時間再怎麼強撐都不到一半,硬是熬過了一天又一天。

天光熹微之時,葉清晨悠悠轉醒,入目是白的天花板,耳邊是熟悉的醫療器械發出的聲響,空氣中都是消毒水混合着藥水的味道……她又進來了,她又昏死過去了,她這次睡了多久?

趁着天邊魚肚白泛着的亮光,她看到了方晴躺在旁邊的陪護牀上,殷伶則躺在沙發上,兩個人都睡得很不安穩,她覺得太虧欠她們了。

她好希望她的計劃能夠快點完成,結束她們陪着熬更守夜的日子,可又希望時間可以慢點再慢點……

在她掀開被子下牀的第一個動作,殷伶就從沙發上彈起來,警惕性異於常人,很快就跑到牀邊,“小姐,你要幹什麼?”

方晴被驚醒,爬起身,開了燈,看到她坐在牀上,也是一陣着急,“怎麼了?”

葉清晨趕緊縮回腿,“你們別緊張,回去繼續睡,我躺得背疼,起來坐會兒。”

方晴松了一口氣,看着她精氣神比昨晚好了很多,她目前的情況還能靠藥物控制住,就還沒到那一步。她拿起外套披在葉清晨身上,再看看掛鍾,六點四十分,“那你別坐太久,我讓人送早餐過來,我過去跟江醫生說一聲,他昨晚交代了,你醒來後喫了東西要及時用藥。”

葉清晨只能靠坐在牀頭,體內五髒六腑的餘痛隱隱約約,她拿過手機翻看信息,突然很想看看周釋的態度,因爲她知道她昨晚昏迷後,方晴會給他發信息說不回去。

他們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凌晨“02:05”,周釋回復了一個“好”字。

有失落,卻又多少暗自慶幸沒有其餘的交流。他們不可以有更多更深的接觸了,她可以偷偷想着他,可她不能成爲周釋的羈絆,這樣就很好。

今天是星期日,按照往常的習慣,他會起得比較晚,然後陪爺爺一整天,她不該去打擾他們。

可在十點鍾的時候,葉清晨的點滴剛拔了針,周釋的信息就跳出來了,問她在哪裏,要過來接她一起去青黛軒喫午飯。

青黛軒是個很有特色的素食館,菜品新鮮且滋味一絕,環境優雅安靜,背靠起雲山。

方晴思慮片刻,想勸她拒絕周釋,“小姐,你還在低燒,而且那邊近山區,氣溫低了五六度,會更冷,風很大!”

葉清晨沉默着,望向外面陰暗又北風呼嘯的天色,說實話,她不想出去。

“這裏過去要一個半小時,你下午三點還約了姚鏡明,從青黛軒出發去他老宅,最快也要兩個小時,一來一回太趕了!要不跟周總另外約吧?”

葉清晨還是搖搖頭,微笑着,“不用,周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用意,約我喫這頓飯,自然是事先做好了安排,我不能亂了他的計劃。”

她想起了她生日那天,在觀瀾大飯店,紅酒和蛋糕,胸針和煙花,那是一場她抗拒不了的浪漫,但最終還是以“利益”收場。再比如,前幾天他姑姑周明嫿一家回來後的小聚,他提出讓她空出時間爲了拍一張合照,在外界營造一種家庭和睦的現象。這次青黛軒喫飯,可能也有這方面的意思吧?

周釋在收到葉清晨回復的短信,說她會直接去青黛軒,他便從周家別墅出發。

黑雲壓城,今天的天氣冷得不像話。

葉清晨在青黛軒大門口下了車,這棟建築物呈“V”字形,左右兩邊是延伸了一千米的長廊,每一條長廊都有足夠寬敞明亮的廂房,每個廂房都有一面落地窗,能直接望到起雲山的一部分。

大樓總高十二層,周釋定的餐廳在頂層,應該是直視起雲山最佳角度的那個位置。葉清晨似乎多少猜到了他要跟自己討論起雲山項目的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她就猜不到他的下一步了。

周釋站在落地窗前,聽見後面開門進來的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葉清晨進來後就感受到了汩汩暖流,他把暖氣調得很高,“等很久了嗎?”

周釋一邊走向她,一邊抬手看表,“十五分鍾。”

葉清晨解下圍巾,脫掉笨重的外套,坐在泡茶臺的太師椅上,體溫一直降不下來,整個腦袋昏沉沉的,不太想開口說話。

周釋落坐在她旁邊,“臉色這麼差,昨晚是直接通宵到現在嗎?”

葉清晨輕笑,“哪有那麼厲害。”

兩人離得近,周釋發現她不僅臉色差,似乎整個人都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葉清晨不置可否,表情裏帶着一絲笑意,“可能這邊比較冷,剛剛下了車有點受不了。”

周釋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太師椅本就位置夠大,她坐在那裏,還顯得很是空闊,不禁皺眉有些發愁她的瘦弱。接着給她倒了杯溫茶,白氣騰騰升起,一股獨特的香味悠悠然地飄散出來,“你先試試這個茶。”

因爲外公特別愛喝茶,爸爸和舅舅也跟着喜歡上了喝茶,所以葉清晨從小耳濡目染,對茶知識的了解還是頗多的,茶香撲鼻而來的那一瞬間,她是認可這種茶葉是極其優質的。抿了一口,果然味道甘醇……是今年秋季的新綠茶,純手工炒制,樹齡應該在一百年以上,種植的海拔至少超過一千米。

“好香,哪個地方的茶?”葉清晨雙手握住滾燙的茶杯,茶杯的材質是雲霧玻璃杯,襯得湯色好看極了。

周釋給自己倒了一杯,不急不躁喝了兩口,“你說說看,這茶好在哪裏?”

“我對綠茶了解得比較少,這麼說吧,以前是跟着我外公才會喝茶,但他喝的是普洱和單叢。至於綠茶,我認爲一般都會舌尖發澀,這個……”葉清晨再次捻起茶杯,放在鼻間聞了聞,“不僅回甘發甜,氣味也是帶着很自然的花香,這種花香,不像是在制作過程中烘焙燻染的,而是茶株種植的地方就有大片花海,夏末秋初盛開的花,才能讓茶葉採摘之時就自帶了香氣。我猜,是白玉蘭?”

周釋眉眼帶笑,抬手衝泡第二壺,“不錯啊葉清晨,說得那麼專業,我第一次喝的時候都喝不出來,居然全被你說中了!”

葉清晨放下茶杯,“這個茶,價格不菲吧?”

“無價,市面上不存在,這是一款G字級別的特供茶。”

葉清晨驚訝地張了張嘴巴,定睛到杯子裏的淡綠色茶湯,再伸手去揭開蓋碗,看了看茶葉,蓋碗是透白的羊脂玉,一芽一葉的嫩綠色調,令人視覺舒坦,果然是國宴級別啊!

她正要打趣說謝謝周總才能讓她品嘗到這麼高檔次的茶,接着周釋就面露嚴肅,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道:“起雲山東至五公裏處,銜接着一座比它矮了幾百米的山頭,叫厲風山,最高海拔是1288米,這茶,就種在那裏,250年的樹齡,一共56棵茶樹,分布很不均勻,佔地面積大概一百畝地。”

葉清晨錯愕,一杯茶導出的這些話宛如颶風,對接下來周釋要讓她知道的內容仿佛有了深一層的恐慌。

周釋起身,拉過她的手臂,走向落地窗,指着某個方向,“因爲這款特供茶,你知道上頭對厲風山花了多少心思嗎?光是在那種海拔種活、甚至大量開花的白玉蘭,你就可想而知,人力物力的投入!因爲這款茶,那一百畝地直接在衛星地圖裏被屏蔽,不說知道這款茶的人是極少數,就算是喝過這款茶的人,幾乎都不會知道種植在哪裏!”

葉清晨順着他的手勢望去,她知道起雲山,她也知道旁邊的厲風山,大抵資料之前都有概括了解,怎麼現在來告訴她,他指向的那個地方,還隱藏着一個巨大的祕密?而且這個祕密,是常人無法接觸和想象的!

周釋面對她一臉的茫然無措,依舊沒有遲疑,“起雲山與厲風山相鄰,茶樹所在地位移的距離不過五公裏,你勢必拿到開發權,勢必建成72洞的高爾夫球場,人來人往的娛樂場所,厲風山種植的特供綠茶,還怎麼在外界繼續保密?你覺得,誰會批給你?”

葉清晨思路沸騰,亂成一團,原以爲這幾年上頭對起雲山開發的政策極其苛刻,是因爲有傳聞說要把這片區域推平起樓,就算最後她傾盡全力得到它,建成高爾夫球場並不是不可能,不過是在金錢上損失慘重!

“是,你的方案很優秀,確實值得蔚城做一次大手筆的開發,可是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周釋語調有所柔和,看着她失神失色的側臉,“我讓你至少等一年再動手,是有原因的。厲風山的玉蘭香綠茶只在秋季完成全部採摘,也就是說,等明年那批茶芽收獲結束,我可以讓它變成普通的茶園。茶園的茶不再成爲特供,也就失去了它的重要性,起雲山的開發,也就不會有那麼多阻礙。”

葉清晨自然聽得出他在爲自己考慮,他給出的“肯定”很誘人,可是,爲什麼要在明年的秋天……

“說白了,對這款茶情有獨鍾的人很大概率過了明年會退下來,手裏沒有實權,這款所謂的特供茶,很快會被下一位登臺者的喜好所代替。只要他退下來,那個時候,我就有辦法事先收購那座山頭的56棵茶樹,變爲私有化,常態化管理。”

葉清晨不管周釋給得定心丸再誘惑,始終心底空落落的,像瞬間被剜掉一塊肉。

“要是這個人連任的話,那就得多等三四年,不過目前來看,不太可能。所以葉清晨,我一開始有跟你說過,讓你再等等,可惜你聽不進去,總以爲我在故意爲難你。”周釋斂起所有高傲,只爲說服她放棄無謂的掙扎。

葉清晨緩緩抬起頭,與他對視,原來從一開始,他讓她等,其實不是怕周家被連累,而是有着如此“不可抗”的嚴重性!甚至在一開始,他就因爲這個問題,給她密謀好了一條萬全的路……可是無論三年還是一年,她都等不到了。

“對不起,之前我真的不知道還有茶園的存在。我一直認爲,以你的關系,不過是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

“你不知道很正常,不說你外公和你舅舅策劃那麼多年都無從得知這個事,你之前到京都城找的岑敬澤都未必知道,對於起雲山的開發政策,不過是層層壓下來再頒布實施。”

葉清晨沮喪至極,如此一來,那麼她下午約了姚鏡明談起雲山的開發權,同樣是無濟於事了嗎?她突然好想哭……

周釋滿是認真且誠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如果你相信我,明年這個時候,我可以讓卓望拿下起雲山,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

他到底還是心疼她,最近爲了起雲山的項目四處奔波,今天下午還繞了一大圈約上了姚鏡明,他實在看不下去了,雖然想不明白她爲何那麼固執,但還是得讓她認清這個事實。

“我不是不相信你……”葉清晨說得底氣全無,現在是十二月底,前段時間江澈曾經警告過她了,她連明年十月份的生日都過不了。

“叩叩!”像是算好了他們談話的時間,門被敲響,隨後被推開,一個經理領着一排服務員端着點好的齋菜進來,有序地放在餐桌上。

“周總,周太太,菜已上齊,請慢用。”

周釋撈過她的肩膀,沒有注意到她的難受,“先喫飯吧,這裏的菜還不錯。”

葉清晨思緒混沌,心髒散發着一陣陣鈍痛……

本章已完結